白桐盯着手持连枷的王宁博,语气冷直,开口追问核心问题:“嘉江府的大小官吏、守城兵马,尽数消失无踪,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去向?”
王宁博轻轻摇头,神色坦然:“不知。”
“不知?”白桐眉头微沉,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普通百姓消息闭塞不知情尚且情有可原,你们身为本地捕刀人,驻守嘉江府、执掌一方侦缉,连城中官将去向都不清楚,未免太过敷衍。”
王宁博握着连枷,神色未变,字字分明作答:“捕刀人的权责,是镇邪除祟、剿灭邪教凶徒,从不负责监察百官、管束吏治。朝堂官吏的调动、潜逃、任免,从来不在我们的权责之内。”
一句话堵得白桐无言。
场上气氛再次僵持。
双方立场微妙至极:同属云国建制,算不上外敌仇敌,绝不可能无端动手厮杀;但百年机构隔阂、过往失职积怨、朝野偏见根深蒂固,谁都不信任谁,谁也不肯退让半步,更不愿互通消息、联手查案,就这么相互提防、彼此僵持。
与此同时,长街另一头。
孙梓与百里骁领着人手,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到一众静坐打坐的苦行僧身前。
百里骁放轻动作,将食碗轻轻摆好,对着为首的了空大师温声开口:“了空大师,先行用膳吧,您尽管放心,皆是素餐,无半点荤腥。”
闻言,一直闭目入定的了空缓缓睁开双眼,眸色沉静慈悲,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自身粮食本就紧缺,不必再布施我等僧众。”
百里骁连忙道:“修行再苦,也需果腹支撑身体,大师不必推辞。”
了空微微摇头,目光扫过远处寥寥无几、尚且在乞食的饥民,语气淡然却坚定:“我等苦行僧,随缘受布施,修的是清心寡欲,种的是善缘。但绝不能从活人口中夺食。”
百里骁一愣:“大师此话何意?”
“乱世行路,前路漫漫难料。你们队伍人多,存粮本就拮据,能不能撑到安稳之地尚且未知。今日我等白吃这一餐,若是日后你们军中、百姓之中,有人因缺粮挨饿、甚至饿死,那这笔因果,便记在我等僧众身上,是我等的罪过。我等苦修求渡人,不为害人饱腹,绝不敢接这一餐。”
百里骁和孙梓两两对视,面露无措。
二人皆是习武出身,读书不多,嘴拙心实,面对了空大师通透执拗的佛理,一时找不到半句说辞反驳,也不知该如何劝说。
僵持片刻,孙梓自知应付不来,只能转身快步折返,匆匆将齐浒请了过来。
赶到现场,孙梓语气无奈:“大师们执意不肯用饭,我们劝不动,你来试试吧。”
齐浒微微颔首,缓步上前,对着静坐的了空躬身行了一记端正的佛礼。
了空睁眼抬眸,神色平和,抬手合十,稳稳回了一礼。
“了空大师,诸位为何执意不肯进食?”
了空嗓音沉静无波:“乱世粮贵,我等出家人,绝不夺世间活人口粮。”
齐浒瞬间洞悉了他的顾虑,温声劝慰:“大师放心,诸位并非白食。你们用餐过后,为我等一行人、为嘉江府残存百姓诵经祈福,便是最好的回馈。”
可了空只是轻轻摇头,目光澄澈,看得无比现实通透:“齐施主,你心中存善,却也该看清世事。人到濒死饥饿之时,经文祈福虚无缥缈,填不饱肚子,救不了性命。你是善人,万不能因几篇无用经文,挤占旁人的活命粮食,断了众生活路。”
这番话完全不像一个和尚说出来的。
齐浒心头猛地一震。他从未见过这般僧人,不空谈慈悲、不妄谈功德,反而一语戳破乱世里最冰冷的真相,一时竟无言以对。
沉默良久,齐浒退让一步,诚恳问道:“那大师告知我,要如何,你们才肯收下这份吃食?”
了空目光定定看着他,语气平淡无求:“还请齐施主,借佩刀一用。”
齐浒满脸疑惑,猜不透这位大师的用意,却依旧依言拔出腰间长刀递了过去,心底暗自警惕,悄悄凝聚起周身的震动之力,随时准备应对变故。
了空接过冰冷长刀,神色不变,坦然撸起左臂僧袖,露出清瘦结实的臂膀。
手起刀落,动作干脆利落,他硬生生从自己手臂上割下一块鲜肉,掌心托着血肉,静静递到齐浒面前。
伤口处鲜红的血液源源不断涌出,浸透僧衣,触目惊心。
“这下,便可安心进食了。”
一旁的齐渐看得心惊,立刻上前出声质疑:“大师这般以肉换食,难道不算是交易吗?”
了空无自愈再生的异能,伤口血流不止,面色也渐渐泛白,却依旧心境平稳,缓缓开口辩驳:“非交易也。施主将口粮布施饥僧,是济世行善;贫僧以身肉相赠,是舍身行善。你我皆是随心而为,心中无算计、无置换、无等价权衡,本心纯粹,何来交易一说?”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笃定:“贫僧托大一言,我苦修半生,以身证道,这身血肉,暗藏禅力,自有奇效。”
齐浒望着他淋漓流血的手臂,眉头紧锁,追问出声:“大师,何苦如此?这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你们之中,有人需要。”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齐浒皱眉追问:“大师此话,是什么意思?”
“有人命格残缺、灾厄缠身,寻常药石无医。”了空气息微微虚弱,却眼神坚定,“贫僧这块肉,可作救命之资。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做一场本该做的善事罢了。”
齐浒沉默着收好了刀,指尖捏着那块温热的肉,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震撼还是寒意。
了空垂落流血的手臂,神色依旧平静,轻声示意众人:“可以用斋了。”
话音落下,原地打坐的所有苦行僧,齐齐缓缓睁开双眼。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声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规整诡异。
每个僧人都伸手掏出随身的粗布小碗,起身走到饭桶旁,依次盛饭。
无人争抢,无人多取,每个人只舀了浅浅一小碗面糊,刚好盖住碗底。
桶边的腌菜摆得整齐,一众僧人看都未看一眼,全程无人动筷去夹。
片刻后,所有僧人端着小碗退回原位静坐,默默吃饭。
偌大一群人,竟无一人添饭,木桶里的面糊还剩下大半。
这怪异的举动看得齐浒满心疑惑。他想不通,这群僧人宁可自残抵粮,也不肯多吃一口饱腹,放着充足的食物和配菜,却只取微不足道的一点。
他望着一众寂然静坐的僧人,心头的谜团越来越重,最终一言不发,拖着剩余大半食物的木桶,默默转身离开。
而其他人见僧人不碰腌菜便也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