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更深，整座嘉江府彻底沉入死寂。
街巷无风，万籁俱寂，露宿城内的众人早已沉沉睡去，只剩零星微弱的呼吸声在空旷夜色里起伏。
刘柯孤身伫立在夜色中，毫无睡意，心底缠绕着化不开的忧虑与焦灼。
若是捕刀监执意定罪，将他定性为叛逃捕刀人，按照规制，株连全家是必然的结局。
他无从得知故里近况，不知家门是否安好，不知亲人是否已经受到牵连，这份悬在心头的未知恐惧，比直面邪灾厮杀更让人煎熬。
思来想去，他唯一能寄托希冀的，只有昔日故人。
他缓步走向角落，靠着墙壁沉沉睡去的赵天靖。可脚步顿住，心底便自知徒劳。
捕刀门公务繁重，任务接连不断，寻常捕刀人常年奔波履职，自顾尚且不暇。
赵天靖身处体制之中，规矩束缚极严，根本没有多余精力，更没有权限，私下打探、照看他的家人。
偌大乱世，偌大朝堂，到头来无人可托。
刘柯仰头望着漆黑无月的夜空，低声呢喃，字字恳切，藏着唯一的期盼：“红豆，红娘，玉娘……如今，只能拜托你们护我家人周全了。”
话音落尽，他压下满心纷乱的思绪，准备就地歇息，静待天明。
可就在心神放松的刹那，一阵细碎、空灵、飘渺至极类似的铃铛声音，自城池深处缓缓飘来。
这个声音不脆不烈，绵软却穿透力极强，顺着静谧的街巷层层回荡，无声无息浸透整座空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空灵。
刘柯浑身神经瞬间绷紧，常年厮杀养成的危机直觉轰然炸响，他厉声大喝：“全员警戒！”
短促的喝声刺破深夜寂静。
熟睡的众人瞬间被惊醒，睡意全无。队伍里的青壮武者、秦凌带来的一众甲士反应极快，瞬间起身列阵，下意识将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村民紧紧护在身后，兵刃出鞘，神色紧绷，全员进入备战状态。
刘柯手腕翻转，腰间葫芦灵光一闪，长刀已然握于掌心，刀身凝着冷冽寒光，目光死死锁定铃声传来的幽暗深处，戒备拉至满格。
可诡异的事情，在此刻悄然降临。
全员严阵以待，按理来说，大敌将至、未知诡音缠身，人心本该惶恐、焦躁、战栗不安。
但所有人的心境，却反常到极致。
无人慌乱，无人心悸，无人胆怯。
每个人的心神都平稳得过分，是一种彻底死寂、毫无波澜的绝对冷静。
这份平静超脱了常人的本能，剥离了所有恐惧情绪，冰冷、空洞，根本不属于活生生的凡人该有的状态。
众人心中皆升起寒意——不是对敌的恐惧，是对这份诡异安宁的悚然。
那飘渺的铃铛声越来越近，缓缓穿透层层暗影，逼近众人所在的街巷。
黑暗缓缓褪去一道身影，待看清来人样貌的刹那，刘柯浑身紧绷的肌肉骤然松弛，掌心长刀的寒光尽数敛去，心中所有戒备瞬间瓦解一空。
来人一袭破旧僧衣，步履从容，神色淡然，正是当初赠予他佛珠、帮他镇压周身幻境的那位苦行僧。
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刘柯心底所有戒备彻底消散，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久别重逢的平和：“了空大师，好久不见。”
了空立在微凉夜色里，僧衣随风轻拂，神色淡然悲悯，单手合十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刘施主，好久不见。”
刘柯微微讶异，轻声问道：“时隔许久，大师竟还记得我？”
了空大师眉眼温润，语气清淡却笃定：“施主刻骨铭心，未曾忘本，施主既记得贫僧，贫僧自然记得施主。”
一旁的齐浒见二人相熟，压下心中的几分疑惑，缓步走上前来。
刘柯顺势侧身，为二人相互引荐：“齐浒，这位是了空大师，是云游四方的苦行僧。当初我深陷幻境心魔，多亏大师出手相助。”
齐浒闻言恭敬颔首，待人谦和有礼：“大师安好。”
“阿弥陀佛。”了空微微回礼，目光平和落在齐浒身上，“齐施主安好。”
表面气氛平和融洽，暗处的警惕却从未松懈。
不远处，秦凌身旁的甲士低声附耳，神色凝重，满是审慎的戒备：“世子，属下觉得这和尚不太对劲。我们一路奔波，刚刚进驻这座嘉江府空城，他便深夜现身，时机太过巧合，绝非偶然。”
秦凌眸光微沉，不动声色，低声吩咐：“这个苦行僧行踪诡秘，来路不明。你暗中盯紧他一举一动，切勿声张，时刻戒备。”
“是！”甲士沉声应下，悄然退至队侧，目光始终锁定了空，不敢有半分松懈。
就在众人目光齐聚了空大师之际，夜色深处，几道单薄的身影缓缓走出幽暗街巷。
清一色破旧洗得发白的粗布僧衣，身形清瘦，步履沉稳，气息淡然无波，皆是与了空一般的苦行僧人。
数名僧人静静伫立夜色之中，无声无息，自带一股清寂出尘的肃穆感。
齐浒见一众僧人连夜赶来，一路风尘仆仆，当即心生善意，转头高声吩咐：“孟胜，立刻生火，为诸位师傅准备热饭热食！”
话音刚落，了空大师便抬手轻轻阻拦，神色谦逊自持，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施主不必费心。我等苦修云游，本就惯于风餐露宿，岂敢因我等几人，劳烦整队众人奔波劳碌。”
他微微垂眸，佛音沉静：“诸位一路流离、身心俱疲，本该安稳歇息。我等方外之人，不惯受人供奉叨扰，今夜只需一席夜风便可足矣，万万不必优待。”
夜色深沉，晚风微凉。
了空不再多言，领着身后数名衣衫破旧的苦行僧，默默退到队伍侧边一处空寂的墙根下。
一众僧人无需铺垫草席，不挑干净地面，齐齐盘腿静坐，身姿端正挺拔。
他们恪守苦修本心，生怕出声诵经、搅动气息惊扰了疲惫终日的流民众人，于是尽数闭口无言。
所有的祈福、修持、诵经都藏于心底，唇齿不动，神识内敛，无声默念着清净佛经。
整队僧人寂然不动，无半分烟火气，周身没有任何特殊力量波动，没有强横的杀伐气场，只有一片极致温润、安定、空寂的气场缓缓弥漫开来。
原本空城深处萦绕的阴冷戾气、深夜潜藏的惶惶不安，被这股无声的定力悄然抚平，整片区域安宁祥和，再无半分诡谲异动。
一旁的齐浒静静望着静坐的僧群，眼底藏着几分审慎与好奇。
他压低声音，侧身轻声询问身旁的刘柯：“这些僧人……实力厉害吗？”
刘柯目光落在一众苦行僧身上，神色平淡，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茫然。
“不清楚。”
他微微摇头，缓缓道出心中所知：“寻常有神通之人，大部分修杀伐、御敌之术，强弱高下，一眼便能从气息、力量分辨。但他们不一样。”
顿了顿，刘柯继续解释：“他们不修蛮力，不修术法，毕生苦修只为修心、修定、修无相。我只知晓，他们信奉一尊极为特殊的存在，名为无相菩萨。他们不修神通斩妖，不求战力滔天，一生修行的核心，唯有极致的冷静、极致的定心、破除一切虚妄幻境。”
这群僧人没有锋芒、没有杀气，却偏偏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