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大头这回可真不高兴了，在骂了一句“好大胆”后，他目光阴鸷地看向杨士琦，都快眯成了缝的眼中露出了两道寒光。
“你这就回奉天，跟那姓杜的说可不要太得意忘形了，怎么，觉得自己手底下有两万条枪杆子就可以随意跟我张嘴要官了？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说完这边，老袁又扭头看向了段祺瑞。
“杨善德的部队到山海关没？”
他所指之人正是北洋“第四镇”的新任统制，这一镇原来本是由吴凤岭来统辖的，但此人在年初时得病死了，所以才换上杨善德来接替职务，之前为震慑东北军刚将他到部队从天津调往“山海关”的。
段祺瑞作为“陆军总长”，对这些部队的情况当然是了如指掌，所以听到问话立即答道。
“已经到了，昨天还发电请示，打算跟曹锟的第三镇来场联合军演呢，说想以此来回应之前二十八镇的挑衅。”
袁世铠嘴都抿成弯儿了。
“这就发令给曹锟、杨善德，限他们三日内拿下山海关，要不给这帮东北的臭土匪点教训，他们都要翻了天呢。”
这话一出，杨士琦心就“咯噔”一下子，他没想到的袁世铠对此反应会这么大，难道真就因为杜玉霖的要求而发怒，还是在借题发挥打算就这么直扑东北呢？
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跟杜玉霖开战那可就意味着跟整个东三省开战，到时候冯德麟、张作霖、马龙潭这些人都站到人家那头，就那个军力可够北洋军喝一壶的，不会真觉得姓杜的是吃素的吧？那可是连倭军、沙军都敢碰一碰的主儿，你没事得罪他干嘛。
他连忙朝段祺瑞使了个眼色，那意思“你可得拦着点啊”。
段祺瑞则轻轻摇头露了个“稍安勿躁”的表情，等袁世铠又骂了一会后，他这才试着插嘴说道。
“大总统，卑职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啊？”
袁世铠深深“吐”了口气，脸上稍微缓和了一点。
“芝泉啊，你这话说得就生分了，有何疑问就尽管讲来。”
段祺瑞闻言面露微笑，人也从沙发上缓缓站了起来。
“这个事我是这么看的，如果说这杜玉霖真敢仗着自身实力要挟咱北洋，那自是该以雷霆手段讨伐之，卑职不才愿为前锋亲征东北。
可这其中最让我不理解的是，那姓杜的若是要做奉天都督也还罢了，他是吃饱了没事撑的要个蒙边经略使做什么呢？就算他在洮南经营了几年，恐怕也没到能染指外蒙的地步吧？”
“嗯……”
袁世铠嘴角的弧度稍稍缓和了一些，其实他骂这几句也确实是在做样子呢，要是东北一个军头随意狮子大开口自己都不吱声，那以后段祺瑞这些大家伙不就敢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真说起来袁世铠怎么可能看不到这一层呢？但在听完段祺瑞的话后却故意装出“被点醒”的样子，大脑袋又转向了杨士琦。
“哎，芝泉这话好像也有道理啊，那你当时可问清楚杜玉霖是什么意思了么？”
杨士琦立即躬身。
“大总统明鉴，这么大的事哪敢不问清楚啊？当时我的想法跟段总长一样，这姓杜的难道是有毛病了不成，放着好好的奉天不管去蒙古那头折腾什么……”
见袁世铠面露不耐烦，他赶紧切入主题。
“后来一问才知道，这杜玉霖原来是得到了消息，库伦高层恐将在本月底就要全面进攻科布多了。”
吸……
袁世凯和段祺瑞彼此看了对方一眼，脸上都透出了惊讶之色啊，他们惊得不是外蒙会动武，而是这杜玉霖是如何能这般确定他们什么时候动武的。
自从库伦宣布“独立”来，袁世铠就派出不少密探潜入外蒙打探消息，这其中不少人是有去无回，为数不多传回来的消息也皆是些朦朦胧胧、叫不太准的废话，就比如说都知道这群“叛逆”拿下乌里雅苏台后肯定还会西进，但至于何时出手却没人能给出个准信儿啊。
杨士琦看着这二人的表情，内心里也不怎么地就涌起一阵小得意，突然觉得自己这次出行好像要比想象得更重要些嘛，于是立即进一步展开说道。
“哎呦，那杜玉霖不但知道月底外蒙会发动攻击，甚至对科布多被攻陷的时间及原因也都做出了预判哪。”
这回连段祺瑞都惊讶了，咋的这杜玉霖是神啊？这种事岂是能随口胡诌的。
“哼，什么预判？”
“科布多城最晚不超过八月就会被攻破，除了敌我兵力悬殊外，主要还有新疆都督杨增新怯战拒援的原因在。”
哎呀呀……
段祺瑞只得朝袁世铠狠狠点了点头，那意思这姓杜的看法绝非空穴来风啊。
原来之前“陆军部”就已经给杨增新下过随时准备出击救援的命令，可对方的反应却极为敷衍，话虽说得冠冕堂皇就是没几句实诚的，反倒夹杂了一大堆的推脱和借口，而派去探查情况的人也都回报新疆方面备战拖沓、毫无战意等问题。
但这个事即便在北洋内部都没多少人清楚，那远在东北的杜玉霖又是如何知晓的呢？唯一说得通的可能便是他是真有可靠的消息渠道，东北本就是倭、沙、蒙多方势力角逐之地，都不一定是哪方人提供的内部情报呢。
袁世铠抬手让段祺瑞先别太早下结论，然后继续问道。
“就算杜玉霖预测的不差，那跟他索要这蒙边巡阅使又有何关系呢？总不会他还想趟一趟外蒙这摊浑水吧。”
“大总统英明，杜玉霖正有此意，他打算在库伦行动一开始便带兵攻入外蒙东侧的车臣汗部。”
切。
段祺瑞好似听到了个超级大笑话。
“杜玉霖要带兵进草原？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之举啊，奉天到库伦千里之遥，一路上人吃马喂都不用等到地方就得全军饿死，我看他就是想找个借口朝总统府要钱而已，此心真真的可恶。”
杨士琦闻言立即把脖子一梗，在这一时刻杜玉霖的心意已然与他的荣耀融为了一体。
“段总长误会了，杜大人他明确表示此次远征军费会自掏腰包，而且他也表示并无打到库伦城下的意思，出兵只为震慑外蒙高层逼其退兵，最远只会打到车臣汗部的左翼后旗附近。”
哦……
袁世凯和段祺瑞几乎同时点了点头，原来整的是“围魏救赵”这一出啊，要是这样还算说得通。
杜玉霖这一出兵不管救不救得了科布多，这名声肯定就会立即传遍大江南北，得了赞美又不至于遭遇沙国正规军，同时还捞了个“蒙边巡阅使”的职衔，除了破费点钱外可以说都是好处啊，姓杜得果然不是个善茬子。
“芝泉，说说你的看法吧。”
这种事袁世铠最终还是得问他的“陆军总长”啊。
段祺瑞在思考片刻后才答到。
“我觉得大总统可以答应他。”
“哦，这又是为何啊？”
“虽说他此举背后定有其不可明说的小算计，但不管怎样从目前局势看都还是对大总统更有利的，外蒙那群叛逆之所以敢任意妄为，很大程度上就是在赌咱们这边抽不开身去收拾他们，但可也并不代表心里就不害怕啊。
若杜玉霖的部队真能从东面做出直插库伦的架势，哲布尊丹巴那老小子下令主力回援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科布多攻势减弱，新疆都督杨增新的胆子也会大起来，他若能跟着出兵就可确保外蒙东、西两侧皆留在我华国手中啊。
而此等大功最终自然是要算到大总统您头上的，还有什么功绩能比确保领土完整对共和更有利的呢？”
“可要没起到上面这些效果呢？”
“那是杜玉霖他无能，这跟您有什么关系？反而还可以把科布多沦陷的锅都甩给东北军，就说错信了那姓杜的才导致贻误了战机，到时候他们不但损了兵折了将，还要遭受全国人的唾骂，甚至我们再去接手东北恐怕都显得合情合理了呢。”
袁世铠起初是眯眼听，到了后来眼珠子已然睁得大大的了，大嘴裂开后脸上的肥肉都堆积到了腮帮子附近。
“啊......啊哈哈哈哈，芝泉不愧是左膀右臂啊，所思所想皆是金玉良言呐，那这事我看就这么定了。”
随后，他转向杨士琦。
“杏城，辛苦你再走一趟奉天北大营，见到杜玉霖后就跟他说，这蒙边经略使的职务我答应了，允他相机剿灭叛逆的密电也随后就到，除此之外我还可以给他个许诺，只要远征外蒙这事做得漂亮，凯旋归来时本大总统将在这居仁堂亲自授予他陆军上将军衔，绝不食言。”
杨士琦闻言大吃一惊，但也是立即躬身施礼。
“请大总统放心，这话杏城必会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