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因为王勇的那句提问而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东明手里还捏着半根没啃完的排骨，嘴巴微张，视线在王勇、林锋和谢无争之间来回扫动，连咀嚼的动作都放慢了，生怕错过什么惊天动地的战术机密。
林锋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只空了的白瓷茶杯，杯底在玻璃转盘上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呲呲”声。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谢无争。
谢无争的视线从那盘鲈鱼上收回，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油渍。毛巾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擦在皮肤上带着点凉意。
“现在说还太早。”谢无争将擦过手的毛巾叠好，放在骨碟旁边，“RedStar今天打二队，展现出来的东西并不完整。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拿出真正的底牌。”
“这还不算底牌？”卫星忍不住插嘴，“那个crusher拿着重机枪在沼泽地里都能平推。”
“火力压制只是表象。”谢无争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大麦茶，冲淡了口腔里的咸鲜味，“crusher的枪法确实硬，但如果你们仔细看比赛，就会发现，他每一次能够舒服地站在那个位置输出......
“前提都是他们的突击手和辅助已经帮他清空了所有的侧翼威胁，并且用道具封死了二队所有可能的退路。”
“他们的核心，是协同能力和信息获取能力。”谢无争看向王勇，“教练，今晚不谈决赛。让二队先回去休息吧，他们需要时间消化。”
王勇沉默了两秒，最终点了点头：“行。今天就到这儿。小张，结账。所有人，回酒店。”
东明赶紧把手里那半根排骨啃干净，抽了张纸巾胡乱抹了抹嘴。
穆雪松站起身，对着王勇和一队的众人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依旧有些沙哑：“谢谢教练，谢谢各位前辈。我们先回去了。”
“回去好好睡一觉。”林锋破天荒地开口说了句。
穆雪松愣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酒店，已经是凌晨一点。
林锋先去洗澡，谢无争走到靠窗的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一个黑色的U盘。
那是小张刚才在车上递给他的，里面装着RedStar在本次世界赛上所有比赛的高清第一视角录像。
谢无争戴上耳机，点开了其中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瞬间切入到激烈的交火中，他没有看全场视角，而是直接锁定了crusher的第一视角。
轰鸣声炸响，伴随着屏幕剧烈的抖动。
谢无争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中心那个跳跃的准星，手指在键盘的空格键上悬停。
暂停。
画面定格。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旁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下一行数据：
crusher，重机枪压枪习惯：前十发垂直下拉，第十一发至第二十发向左下微调，存在0.15秒的火力真空期用于重新定位。
播放。
暂停。
突击手Igor，闪光弹出手至拉出掩体的时间差：0.4秒。极度自信，从不确认闪光效果。
谢无争将RedStar那些看似无懈可击的团战画面，一帧一帧地拆解、剥离，寻找着隐藏在狂暴火力下的那些微小破绽。
浴室的门被推开，林锋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只穿了一条宽松的灰色运动短裤，赤裸的上半身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顺着结实的腹肌线条滑落，隐入裤腰。
他看了一眼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的谢无争，眉头微皱，走过去，一把扯下了谢无争左耳的耳机。
“几点了还在看。”林锋啧了一声，“不是说今晚不谈战术吗？”
谢无争转过头，视线在林锋赤裸的胸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只是随便看看，找找感觉。”
“找感觉去床上找。”林锋把擦头发的毛巾随手扔在椅背上，转身走向大床，把自己重重地摔了进去，“快去洗。”
谢无争只得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走进了浴室。
次日清晨。
窗外的雨停了，天空透出一丝灰白的亮光。
谢无争在生物钟的驱使下准时醒来，他小心翼翼地将林锋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移开，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完毕后，他换上一件干净的黑色连帽卫衣，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和U盘，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他来到酒店为YS战队准备的专属会议室。
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了。
王勇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眉头紧锁地盯着上面画得乱七八糟的战术图。
听到开门声，王勇转过头：“起这么早？”
“习惯了。”谢无争走到会议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将电脑放在桌面上，“教练昨晚没睡好？”
王勇眼底布满红血丝，他烦躁地把马克笔扔在桌上，拉开椅子在谢无争对面坐下：“能睡好吗？我昨晚看了半宿录像，越看越觉得这仗难打。”
谢无争打开电脑，将U盘插进去：“嗯，他们的基本功太好了。”
“所以呢？我们怎么打？跟他们拼正面？”王勇揉了揉太阳穴，“林锋的枪法我不担心，但东明和卫星，在那种高压环境下，很容易出现失误。”
“拼正面是下策。”谢无争将电脑屏幕转向王勇，“我昨晚拆解了他们几波关键团战。他们的协同确实完美，但这种完美，建立在一个前提下。”
“什么前提？”
“信息的绝对对称。”谢无争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调出一段录像，“你看这里。crusher在准备压制A点之前，他们的游走位必然会提前三秒在b点或者中路制造动静，吸引防守方的注意力。”
“当防守方的阵型发生微调时，crusher才会拉出掩体。”
王勇盯着屏幕上的画面，若有所思：“你是说，切断他们的信息链？或者，给他们假信息？”
“对。”谢无争点头。
两人在会议室里低声讨论着，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上午十点。
会议室的门陆陆续续被推开。
东明打着哈欠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啃完的三明治。
卫星和韩游跟在他身后，两人看起来也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林锋走在最后，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都找位置坐好。”王勇敲了敲桌子，声音洪亮，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的困意。
东明赶紧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咽下去，拉开椅子在谢无争对面坐下。
林锋走到谢无争身边，拉开椅子，身体往后一靠，长腿交叠，视线越过桌面，落在了投影幕布上。
“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主题。”王勇站在白板前，目光扫过全场，“怎么打决赛。”
“干他们！”东明一拍桌子，气势十足，“昨晚看二队被他们欺负，我这暴脾气早就忍不了了！”
“闭嘴，听教练说。”卫星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老刘，放录像。”王勇直起身，对坐在电脑旁的副教练兼数据分析师老刘点了点头。
老刘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鼠标点击。
大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入到昨天YS.A对阵RedStar的第二局，没有显示具体的地图环境，画面被刻意裁剪和放大了，只留下交火最激烈的核心区域。
谢无争拿起笔，笔尖悬停在纸页上方。
“先看他们的绝对火力核心，crusher。”老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播放。
画面中，crusher手持重机枪，步伐沉稳地向前推进，弹雨将穆雪松藏身的掩体打得木屑横飞。
老刘按下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crusher开火的第三秒。
“大家注意看他的弹道散布。”老刘调出了一张红绿相间的热点图，覆盖在刚才的画面上，“这是我们连夜跑出来的数据模型。crusher习惯使用重机枪，后坐力极大，但他的压枪技术，尤其是前十发子弹，他几乎能完美地将弹道控制在一个极小的垂直范围内。”
谢无争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张热点图，红色的密集区域确实如老刘所说，集中在一条垂直的直线上，这意味着在对枪的最初阶段，crusher的火力是绝对致命的。
“但是，人终究不是机器。”老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下，画面继续播放，速度被放慢了四倍。
“注意看他的枪口。”
在慢动作下，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当crusher打出第十一发子弹时，他的枪口出现了极其微小向左下方的偏移。
“第十一发到第二十发，由于肌肉疲劳和重机枪特有的弹道随机性，他的准星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左下偏移。”老刘将这一段的弹道轨迹用蓝线标出，“为了修正这个偏移，他会在第二十发子弹打完的瞬间，进行一次微调。”
老刘再次按下暂停。
“就是现在。这个微调的动作，会产生一个极其短暂的火力真空期。根据我们的帧数计算，这个真空期大约是0.15秒。”
0.15秒。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东明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0.15秒？这连眨个眼的时间都不够吧？这能抓得住？”
林锋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0.15秒，足够我拉出掩体开两枪了。”
对于顶尖的突击手来说，0.1秒的破绽就足以决定生死。
王勇接过话头：“如果非到了跟他对枪的地步，记住重机枪的射速是固定的，在心里默数。当他打完二十发，准备修正弹道的那个0.15秒，就是反击唯一窗口。”
“如果在那个窗口没能秒掉他呢？”卫星皱着眉问。
“那就立刻缩回掩体，或者直接放弃对枪。”王勇看他，“他的第二轮火力压制会更加凶猛，而且他会预判你拉出的位置。不要拿命去赌他会不会马枪。”
韩游在旁边点了点头：“就是卡他换气的那个点。”
“不仅是换气点。”老刘切出了另一张数据表，“crusher的性格极其傲慢。他非常依赖自己的正面硬刚能力。当他发现火力压制无效，或者被人在真空期偷了血量时，他不会选择后撤，而是会更加激进地往前压，试图用火力找回场子。”
“这就给了我们拉扯的空间。”谢无争托着下巴，“林锋，如果在正面给他压力，逼他前压。东明负责侧翼。当他为了追击林锋而脱离掩护时，就是你的机会。”
“好嘞！”东明拍拍胸脯，“打侧身我最在行了。”
王勇一盆冷水泼下来：“crusher敢这么打，是因为他有恃无恐。”
大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主角变成了Igor。
“Igor。”老刘开口，“他的突破成功率，是本届世界赛所有选手除了林锋以外，最高的。”
画面中播放的是昨天YS.A防守b点的一波团战。
Igor在通道拐角处，捏着一颗闪光弹。
“看他的动作。”老刘将画面放慢。
Igor将闪光弹掷出，闪光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撞击在墙壁上。
就在闪光弹即将炸裂的前一瞬，Igor已经从掩体后拉了出去。
砰！
白光在屏幕上闪烁。
而Igor的枪口，已经锁定了被致盲的周毅。
“我们统计了他所有使用闪光弹突破的录像。”老刘调出一组数据，“从闪光弹离手，到他拉出掩体，这个时间差，永远固定在0.4秒。误差不超过0.02秒。”
“0.4秒。”林锋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这意味着，当防守方听到闪光弹撞击墙壁的声音，本能地想要转头躲避致盲时，Igor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们。
如果你不躲，你会被白光致盲，然后被杀。
如果你躲，在你转身的那一刻，你依然会被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