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弘毅做了一个决定,要为军中将士举办一场集体婚礼。
消息传开,整个军营都沸腾了。
那些相亲成功的将士们,本以为要等到战事平息才能成家,没想到将军竟如此急人所急。
一时间,营帐里处处都是试新衣、照镜子的身影,平日里糙得不能再糙的汉子们,此刻竟扭捏得像待嫁的姑娘。
程晟负责统筹全局,忙得脚不点地。苏珏被派去布置场地,嘴里抱怨着“我一个大老粗干这细活儿”,手上却干得格外认真。耿忠带着他那帮隆城来的老兵,帮着扎彩带、挂红绸,干得热火朝天。
沈山带着辎重营的弟兄们,把攒了许久的烟火都搬了出来——那是他们从东南一路带到北地的,本以为要等到打完仗才能用,没想到用在了这儿。
“张博文,”沈山朝他招手,“你小子不是会弄火药吗?今晚的烟火,交给你了!”
张博文咧嘴一笑,用仅存的独臂拍拍结实的胸膛,露出一口白牙:“包在我身上!”
婚礼定在三日后。
那一天,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军营正中搭起了一座高高的喜棚,红绸彩带层层叠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喜棚两侧,摆满了从洛城百姓家借来的桌椅,上面铺着红布,摆着喜糖喜果。
两百零一对新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喜棚前。
新郎们穿着崭新的军袍,胸前戴着大红花,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脸上却藏不住那股子傻笑。新娘们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羞答答地站在新郎身边。
戚弘毅和白芷站在最前面。
戚弘毅今日没有穿甲胄,而是一身大红喜袍,衬得那张黑脸都红了几分。白芷依旧是一身红妆,头上插着那根白玉簪,眉眼含情,嘴角带笑。
“将军,您紧张不?”苏珏在旁边小声问。
戚弘毅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可他攥紧的手心,出卖了他。
吉时已到。
沈大河作为主婚人,站在喜棚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一拜天地——”
两百零一对新人,齐齐躬身,向天地行礼。
“二拜高堂——”
高堂不在,便遥拜家乡的方向。有人的眼眶红了,却忍着没让泪落下。
“夫妻对拜——”
新郎新娘转过身,相对而立,深深一拜。
那一刻,不知是谁先落了泪,紧接着,便有轻轻的啜泣声响起。
是喜极而泣。
戚弘毅看着身边的女子,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白芷抬起头,看着他。
“以后,”戚弘毅轻声说,“你就是我的人了。”
白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你也是我的人了。”
礼成之后,便是宴席。
军营里处处飘着香气,将士们大口吃肉,笑声震天。
张博文带着几个火器营的弟兄,把烟火搬到了营地外的空地上。
“点火!”一声令下,烟火腾空而起。
“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丽夺目。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烟花接连绽放,将整片夜空照亮。
洛城的百姓们闻声而出,站在城头,看着这场盛大的烟火,纷纷赞叹。
军营里,将士们仰着头,看着那些绚丽的烟火,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真好看。”白芷靠在戚弘毅肩上,轻声说。
戚弘毅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烟花,看向北方。
那里,是隆城的方向。
烟火照亮了夜空,却照不到那座孤城。
他忽然想起,那座城里,还有一个叫王法的文官,正带着一城军民,用血肉之躯抵挡着胡人的铁蹄。
他们还能撑多久?
十天?一个月?三个月?还是半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去救。
不是不想,是不能,是暂时没有实力。
他握紧了拳头。
烟火很快散去,程晟带着一队新兵,在营地中央开始演武。
这些新兵大多是洛城本地人,有的是沈大河招募来的,有的是隆城溃兵收编的。他们操练的时间不长,可此刻却一个个精神抖擞,动作整齐划一。
刀光闪闪,枪影重重。
“好!”将士们纷纷喝彩。
耿忠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新兵,忽然开口:“弟兄们,咱们也给将军露一手!”
他带着那帮隆城来的老兵,站出来,列成一队。
他们没有新兵那样整齐的动作,却有一种别样的气势——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
耿忠大喝一声,一套刀法使将出来,虎虎生风。那些老兵们紧随其后,刀光如雪,杀意凛然。
一套刀法使完,全场寂静。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好!”
“耿大哥威武!”
耿忠收了刀,朝戚弘毅抱拳:“将军,我们这些溃兵,以后就跟着您好好干了!等练好了兵,咱打回隆城去,救那些还在坚守的弟兄。”
戚弘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可他眼中的赞许,谁都看得见。
轮到沈山。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出来。
“我、我没什么本事,就会推炮。要不,俺给大伙儿推一圈?”
众人哄笑。
沈山涨红了脸,转身要走,却被戚弘毅叫住。
“沈山,”戚弘毅看着他,目光认真,“洛城第一战后,你主动请缨,把遗弃路上的炮一门一门给推了回来。那些炮,是你用命护着的。就冲这个,你比谁都强。”
沈山愣住了,然后,他咧嘴笑了。
“将军,我明白了!”
他跑回辎重营,推出一门虎蹲炮,稳稳地停在营地中央。
“弟兄们,这炮,是咱们从东南带来的。一路上,俺们辎重营的弟兄们,用命护着它。以后,这炮要用来打胡人,一炮一个准!”
众人纷纷叫好。
最后,是苏珏。
他站出来,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俺不会别的,就有把子力气。要不掰手腕吧,谁来跟俺比?赢了有奖!”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动。
苏珏急了:“咋?没人敢?”
还是没人动。
程晟在旁边笑道:“苏珏,你那力气,谁跟你比?那不是找不痛快吗?”
苏珏愣了愣,挠着头笑了。
“那、那俺就自封冠军了!”
众人哄笑。
夜色渐深,宴席渐散。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唱起了歌。
“一身红装嫁戎装,两情相悦爱绵长。
三拜礼成结鸳侣,四座宾客掌声扬。
铮铮金声鸣,隆隆战鼓响,
兵戈为聘礼,战马作嫁妆。
铁血军营里,处处红绸彩带,喜气洋洋。”
一人唱,众人和,歌声越来越响亮,回荡在军营上空。
戚弘毅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些欢笑着的将士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家在洛城,心在洛城。
他们守的,是自己的家。
他转过头,看向北方。
隆城,还在守着,守着他们的家。
守着大家。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帅帐,白芷看见,也跟了进去。
帅帐中,戚弘毅和白芷并肩坐着。
“你刚才在看什么?”白芷问。
戚弘毅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隆城。”
白芷看着他,没有说话。
戚弘毅继续道:“那里有个文官,叫王法。他带着一城军民,守了快半年了。”
白芷道:“可惜,朝廷无能,竟任由孤城困守,没有派任何援兵。”
戚弘毅忽然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似在自责自己的无能。
她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戚弘毅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我派出去的探子回来说,隆城早就断粮了。树皮啃光了,老鼠吃尽了。后来……”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后来,那些守城的人,开始吃人。”
白芷的手一紧。
戚弘毅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去救他们。”他说,“可我不能去。”
白芷明白他的意思。
兵力不足,贸然出城,只会让洛城也变成第二个隆城。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说:“你做得对。”
戚弘毅摇了摇头。
“对?”他苦笑,“对有什么用?那座城里的人,正在用命给我们争取时间。而我,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
白芷没有接话,只是更加握紧了他的手。
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上。
暖得让人心安。
可那份心安之下,藏着深深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