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将军的部下在河道上设卡收钱,当众殴打商船船主。”
“这事你知不知道?”
陈守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岸边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要解释,又像是要示好:
“郡公明鉴,此事的确是末将御下不严。”
“这几日营州缺粮,军中粮饷已经拖欠了两个多月,底下人也是被逼急了,才会做出这种有违军纪的事。”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自责,伸手摘下头盔,露出额角一层细密的汗珠。
“末将已经罚过他们了,正要向郡公请罪。”
楚奕没有接话。
他站在前面,暮色从身后铺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连眉眼都显得模糊了几分,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像两枚沉在水底的石子。
陈守义见他没有松口,又上前一步,这一回距离更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殷勤:
“郡公一路南下辛苦了,末将在寨中备了些薄酒,还望郡公赏脸,容末将当面赔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热络。
“还有些本地特产,不成敬意,权当给郡公接风。”
楚奕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像是在打量一件寻常物件,不置可否。
但他,最终还是跟着进去了。
林昭雪跟在身后,腰间的剑没有解下来,拇指轻轻搭在剑锷上,是一个随时可以出剑的姿势。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像一只警惕的猫。
汤鹤安带着十几个玄甲军士兵也下了船,没有列队,却自然而然地散开,像是随意走动,又像是已经将几个关键位置都收进了视线范围内。
两个人站在厅门两侧,三个人卡在廊下拐角。
还有几个人看似随意地靠在院墙边,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陈守义身边那几名亲兵的手。
陈守义将楚奕等人引入寨中正厅。
厅内布置简洁,四壁是土夯的墙,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土。
正中的木桌上摆着几碟菜,还有一壶酒,酒壶嘴微微冒着热气,酒香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另有一只红漆托盘,上面盖着一块绸布,绸布微微隆起,隐约可以看见下面银锭的形状,边角处露出一小截银白色的边缘。
陈守义亲自斟了一杯酒,酒液落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
他双手奉到楚奕面前,语气诚恳得几乎可以掐出水来,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郡公,这杯酒是末将的赔罪酒。河道上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末将已经处置了。”
“还望郡公大人大量,不要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他放下酒杯,又伸手掀开那托盘上的绸布,绸布滑落,露出下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这些是末将的一点心意,望郡公笑纳。”
林昭雪的目光落在那托盘上,停了一瞬。
楚奕低着头,看着那杯酒,酒液清澈,映着油灯的一点光,像是一小片跳动的火焰在杯中摇曳。他没有端起来。
他抬起眼看向陈守义,目光不冷不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营州军拖欠粮饷的事,本郡公会奏明朝廷。”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陈守义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酒液在杯中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他站直了身体,方才弓着的腰背一下挺直了,像是一根被压弯的竹竿忽然弹回原状,语气里的恭敬已经淡了几分。
“郡公,大家都是吃这碗饭的。”
“你高抬贵手,我也好做事。你在京城有陛下的信任,我在营州有几千号兄弟要养。”
他伸手握住腰间的刀柄,动作不大,拇指抵住刀锷,指节微微泛白,却让厅内的空气骤然绷紧了一瞬。
那是一种无声的紧张,连油灯的火苗都似乎晃了一下,在墙上投下的影子也跟着颤抖。
他盯着楚奕的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从鞘中露出了半寸的刀,一字一顿地说:
“你若是执意要追究到底,那末将也只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
楚奕已经将面前的酒杯端了起来,却不是喝,而是手腕一翻,动作干脆利落,酒液倾洒而出。
“唰!”
陈守义的目光落在那片湿痕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瞬,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紧接着他抬眼,手已经按实了刀柄,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下一刻他已经拔刀出鞘,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
寒光一闪。
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刀身带着风声横斩向楚奕的颈侧。
他的动作极快,快到几乎只能看见一道白线,显然这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在请他们进来之前就已经预备好的杀招。
每一寸肌肉都早已绷紧,只等一个翻脸的时机。
只是那一刀没能落地。
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白皙修长,手指却像铁铸的一样,五指收拢,指节泛白,将陈守义那只握刀的手腕在半空中定住。
力道不大,却精准地卡在了腕关节的缝隙处,像是拿捏住了蛇的七寸。
“嗯?”
陈守义试图挣脱,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青筋暴起,却发现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而他的刀尖悬在离楚奕颈侧还有一寸的地方,再也递不进去,只有刀尖在微微颤抖,折射出油灯的光芒。
他咬牙发力,额头的青筋从皮肤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蠕动,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但那只手就像铆在了他腕骨上,没有丝毫松动。
油灯的光在寂静中跳了一下,映出林昭雪半张平静的脸。
她的眼睛甚至没有看陈守义,而是侧头看着楚奕,像是在等一个指示,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她制住的不是一把要命的刀,而是一只飞过的蚊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