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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雾山外围。

浓雾如铅,锁住群山。

林间光线晦暗,杀机四伏。

林尘背靠一株三人合抱的古松,胸口剧烈起伏,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他周身环绕着九柄样式古朴的长剑,

将那一道道袭来的拳印、掌风、符箓尽数挡下。

“砰!”

忽地,一道粗如蟒蛇般的雷霆,自浓雾中电射而出,狠狠抽在九剑令所构建的屏障之上。

雷光顿时炸响。

磅礴巨力传来,林尘闷哼一声,脚下地面炸裂,人又连着后退数步。

“林尘,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林暮生长老亲自带队,你插翅难飞!”雾中传来冰冷的呼喝。

林尘抹去嘴角血渍,眼神锐利如刀。

他体内真元已近枯竭,腰间那块墨玉微微发烫,赤云老头的声音在他脑海响起:“小子,不能再硬扛了!那林暮生是神藏三重,又有家族合击阵法辅助,咱们耗不过,得赶紧撤出去。”

“我知道。”

林尘咬牙,目光扫过四周。

雾气翻滚,人影绰绰,至少有七八道气息同时锁定在他身上,其中最强的那道,如同实质的山岳,沉沉压来。

远处,隐约传来爆炸与喊杀声。

自是王羽、陈鸢儿两人,在各自引开追兵。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必须把这些林家的人,引得更远,更深入雾山。

徐正庭本已计划好了要带六策营将士,连同其余人,都尽数撤离出乾武国境去。

奈何,朝廷那边像是一早便知道了消息。

正好在他们动身这天,带人围杀了过来。

各门各派,皆是倾力而出,不敢稍有半分懈怠。

“走!”

林尘低喝一声,脚下身法催动到极致,身形顿时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猛地朝雾气最浓密的山谷深处窜去。

“追!”

身后数道身影紧咬不放,那一道道电弧,如同附骨之蛆,在林间穿梭,抽断树木,掀起土石,直奔林尘而去。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徐正庭骑在一匹神骏的蛟鳞马上,回头望去。

身后,是连绵的队伍,车马辎重,老弱妇孺,有徐家、林家分家以及六策营残部的将士。

他们正沿着一条隐秘的山道,仓皇向着紫竹国方向撤离。

“父亲,林尘他们……”

徐绯烟策马靠近,脸上带着忧色。

徐正庭脸色灰败,眼底布满血丝。

乾武王朝的暗卫、各门各派的高手,像是提前收到了消息,在撤离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重重埋伏。

若不是几个小辈主动提出分兵引开强敌,

这支队伍只怕早已被追上,覆灭在即。

“可恶,定是营中出了奸细,我早该想到,皇帝怎会不在我这营中,安插卧底。”徐正庭声音沙哑,攥紧缰绳的手指关节发白。

旁边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却柔美的妇人面容。

正是林尘的母亲宋嫣。

她腹中胎儿即将足月,此刻却因颠簸与忧思,脸色极差。

她望着来路,只是心中祈求,两个孩子都能平安。

却未察觉,她腹中胎儿所在。

一阵青红两色的光芒,正在不断闪烁。

……

南疆雾山深处。

林尘终是被逼入一处狭窄的裂谷,前后皆被堵死。

林暮生身着锦袍,负手立在雾气边缘。

面容冷峻地看着谷中狼狈的青年。

“林尘,你父先盗走林家至宝,你又在小虚境中残杀我儿,今日,你必死!”林暮生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能感受到其气愤无比。

林尘背靠冰冷的岩壁,喘着粗气,

平日里举重若轻的重尺,此刻握在手中,竟是有几分沉甸甸的感觉。

听到林暮生的话,他当即朗声道:“至宝已认我为主,何来盗取一说,你们自己没本事把那鼎中奥秘参透,就别诬赖旁人。”

“还有你儿子林南天,是自己寻死,与我无关。”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阵狂风骤雨般的真元轰击。

他身前那巨大的山岩,顿时被轰得四分五裂。

墨玉在怀中,灼热得烫人。

赤云老头连忙开口:“蠢小子,他在诈你说话,你应他作甚?”

“呵呵,云老,我知道他是在诈我,但是我自己也不想躲了。”

林尘脸上闪过一丝狞笑,将手中重尺放下。

脑海中,赤云一阵迷惑。

“你这是作甚?不想躲,也不能束手就擒啊!”

赤云的声音,罕见的有些急切。

上次的招式,以如今林尘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再用了。

否则,真得会葬送其武道根基。

对于林尘来说,这一点,比让他死还难受。

“呵呵,说什么呢。”林尘自然不知赤云心中的顾虑有多少。

他只是轻哼一声,目光灼灼,十分自信的开口道:“帮我拖点时间,我对那赤焰锁和炎魔指如何使用,好像有了一丝明悟。”

“你!”赤云从墨玉中钻出,有些迟疑。

“老头,信我。”林尘一边说着,已然是盘膝坐下。

“哼,臭小子,给老夫放尊重些。”

赤云闷哼一声,随后便骂骂咧咧的从墨玉中飞了出去。

一同飞出的,还有一尊被数道火纹环绕,样式古朴的巨鼎。

那鼎在飞出的瞬间,一股磅礴的气浪顿时荡开。

让周遭围杀的林家之人,皆是身形一怔,感到一丝压力。

修为低下之人,甚至是被那气浪整个掀翻出去。

不过,随着气浪过后。

取而代之的,则更多都是贪婪之色。

“那便是我林家至宝,快将其拿下!”林暮生身旁,有一林家执事激动的叫喊着,随后真元化作大手,朝着那巨鼎抓去。

林暮生在旁,见到这一幕连忙疾呼,“不可,快快停手。”

只是话未说完,在那执事手接触到苍炎鼎的瞬间,两道颜色截然不同的火焰,便从鼎上飞出。

顺着那名执事真元所化的大手烧去。

“啊!”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顷刻间,那执事便化作一阵飞灰。

如此一幕,终于是令围杀的林家众人,清醒过来,不敢贸然动手。

操控苍炎鼎,赤云无奈地摇了摇头。

心中直叹:“这林家这是一代不如一代了,竟是连这一缕异火,都未曾挡下。若非众人成阵,小尘子还真未必需要跑。”

说罢,他便再度操控着苍炎鼎,将异火完全运转。

狠狠地朝着众人撞去。

什么鼎身?

什么控鼎术?

精髓不过就在一撞字上。

苍炎玄火鼎在赤云的操控下,体量再度变化。

竟是又足足长高了丈余。

周身火纹环绕,数种异火齐出,正是宛若山岳一般,朝着一众林家人压了过来。

林暮生见状,连忙牵着另外两人后撤,而后连忙急呼:“速速结阵。”

一众林家弟子,不敢托大,立刻照做。

瞬间,阵法起,真元聚。

林暮生身前,一柄巨大的剑刃凭空而现,将那巨鼎的磅礴威势挡下。

真元同异火相撞,带起阵阵涟漪。

周遭的山石树木,更是不断滚落断折。

一番碰撞之下,林暮生连退数步。

赤云所控苍炎玄火鼎,也是倒飞而出。

竟是在这次碰撞之下,落了下风。

……

另一边,雾山密林之中,陈鸢儿手持木剑,横剑而立。

一袭衣裙随风轻荡。

脑后青丝亦是在夜风中飘舞。

周身杀伐之气,将整片密林覆盖。

再看周围,已是一片残肢断臂。

显然,已经是经过了一番厮杀。

至于围杀之人,更是有不少已经饮恨。

那青阳剑宗为首之人,乃是持剑长老吴东升。

此刻,看着对面不过玄骨巅峰的小姑娘,却是不敢再向前一步。

不知为何,他竟从这小丫头身上,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不过是个玄骨境的小妮子,怎得这般厉害?!’

“长老,此人所用剑法,怎有我青阳剑宗的招式在其中?”

一旁侍从,也是微微喘息,出言提醒。

下一瞬,吴东升终于反应过来,这小妮子使得剑法杀伐凌厉,正是陈子悠一派的。

可陈长老已经身死,更未听说,其收了什么弟子啊。

“丫头,我奉劝你乖乖就范,莫要再生事端,当今陛下仁厚,对于尔等罪徒,必会从轻发落。”

吴东升身为神藏境武者,此刻竟是惧怕一个小姑娘。

不得意之下,却是说出了劝降的话来。

闻言,对面的陈鸢儿,脸上只是露出一丝轻笑,随后手中木剑轻抬,直指吴东升道:“不必多言,若是尔等再无后手。

此处,便是尔等埋骨葬身之地。”

“狂妄!”

“区区一个玄骨境的小丫头,也敢大言不惭!”

“我等一齐出手,将这小妮子拿下,她只有一个人,不可能将我等全都杀了。”

陈鸢儿的话,无疑是惹了众怒。

青阳剑宗, 一众执事、精英弟子,各个义愤填膺。

此番为向新帝表示忠诚,青阳剑宗以吴东升为首,共聚集了近千名精英弟子,皆有玄骨境修为。

还有同行八名执事,两名长老掠阵,亦都有神藏境水准。

如此阵仗,便是当年绞杀魔门,也就如此了。

今日却被一个小丫头压得抬不起头来。

传出去,实在是让人笑话。

待那人喊罢,一众执事弟子,果然一齐出手。

纷纷引动自身真元、或是真气,打算施展各自所会的最强剑招,打算诛杀此女。

霎时间,千百道剑气几乎同时劈出。

漫天剑芒汇成一片光幕,将整片密林照得雪亮。

那架势,足以将一座山头抹平。

而对面的少女,却是一步未动。

她只是将手中木剑微一抖。

“嗡!”

一声剑鸣,响彻天地。

那声音极轻,却是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直入灵魂深处。

冲在最前方的几名执事,手中长剑突然开始震颤。

剑身之上传来的嗡嗡声,让他们手腕发麻。

“什么?”

有人面色骤变,连忙双手握紧剑柄,强行压住那股颤动。

但却发现毫无作用。

那剑鸣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整座密林间,所有人手中的长剑,竟是齐齐发出悲鸣之声。

吴东升站在后方,面皮一跳,眼中顿时露出惊愕之色。

这声剑鸣……他似乎听过。

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数十年前。

彼时,他与陈子悠同时入门青阳剑宗。

他自觉两人年纪相仿,修为相当,于是一直将其视作对手。

可入门不过三日,陈子悠便开始挑战九重剑关。

所谓九重剑关,听说是青阳剑宗,封存一处上古传承所设立的。

当时宗门内外,诸多弟子长老,都觉着这个年轻人狂妄。

可谁成想,九重剑关,被其轻松拿下。

第一重,轻取。

第二重,破阵。

第三重、第四重、第五重……

一路碾压。

到第八重时,陈子悠衣衫都未有损伤分毫。

只是手中长剑,遍布裂纹。

无剑怎可闯关?

吴东升当初与一众精英弟子站在剑关外。

通过镜像之术,观看闯关的具体状况。

他永远记得那一幕。

第九重剑关中,千剑悬空,万刃齐鸣。

陈子悠走入其中,单手抬起,嘴唇轻动。

似乎只是说了一句话,

而后,千剑入鞘,万刃臣服。

封存在第九关中的九剑令,自行飞入他手中。

至此,青阳剑宗大势而起,陈子悠也是一跃成为宗门长老。

至今,四十年过去了。

他因当初观其闯关,道心受阻。

如今仍是神藏圆满,至今未曾踏入命府境。

原本,吴东升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天的场景。

但此时此刻,那熟悉的剑鸣声再度响起,以及对面那个少女抬起手中木剑的姿态,与记忆中那道身影完全重合。

瞬间,他整个人浑身汗毛倒竖。

“退!”

吴东升嘶声大喊。

“所有人都退!”

没有人听他的。

或者说,已经来不及了。

陈鸢儿嘴唇轻启。

她身后,雾气翻涌间,一道虚影缓缓凝聚。

那虚影身姿窈窕,长发披散,五官模糊却气度逼人。

一柄虚幻长剑横握在虚影手中,与陈鸢儿手中木剑同时指天。

虚影的嘴唇,也在动。

两道声音重叠一处,一高一低,交织回荡。

“三十六峰剑犹在,”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落下,密林中的长剑便震得更厉害一分。

已有人握不住剑柄,被那震力激得虎口崩裂。

陈鸢儿向前轻轻踏出一步。

虚影跟着踏出一步。

“杀气冲斗,”

第二句落。

天穹之上,雾气瞬间炸开一个窟窿。

月光倾泻而下,照在陈鸢儿身上。

同时只听得“铛!”的一声脆响。

最前方一名执事手中的长剑脱手飞出。

剑身在半空中翻转,竟是主动飞向了陈鸢儿身后。

“我的剑!”

那执事惊骇欲绝,伸手去抓。

但长剑像是认了新主一般,再不受他控制。

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

“铛……”

无数声脆响接连炸开。

密林间,青阳剑宗上千弟子手中的长剑,几乎同一时间脱手而出。

有人死抓住剑柄,被长剑拖着在地上拖行数丈,最终还是脱手。

有人以真元锁住剑身。

但下一瞬,长剑上爆发出的力量便将他的真元护体震碎,

剑身破空而去。

千剑齐飞。

所有长剑汇聚到陈鸢儿身后,悬浮在虚影周围。

剑锋,齐齐朝外。

吴东升瞳孔剧缩。

他终于反应过来,一把从怀中摸出一枚金色令牌,真元疯狂灌入其中,打算激活其中封印的护体灵阵。

“尔等快到我身边来。”

他朝着周围的弟子喊,可话还未说完,陈鸢儿的声音却是再度响起。

“郁峥嵘。”

最后三字落下。

千剑齐鸣。

那声音汇聚成洪流,在密林间炸开。

下一瞬,千柄长剑同时射出。

千道剑光齐发,将整片空间切割成无数碎片。

陈鸢儿始终站在原地,木剑垂落身侧。

至此再未走动一下。

霎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失去了长剑的执事与弟子,此刻更是成了活靶子。

被昔日握在手中的剑刃,轻易洞穿。

有人试图以真元凝盾抵挡,但飞来的长剑上附着的力量,远超他们所能承受的极限。

神藏境的执事尚能挡下两三剑,但第四剑、第五剑接踵而至。

至于那些玄骨境的弟子,无一例外,皆是被一剑穿胸。

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血色将雾气浸染,弥漫在密林当中。

前后不过数息,吴东升手中的金色令牌终于激活,一道金色光罩将他笼住。

几柄长剑撞在光罩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被弹飞出去。

他活了下来。

但周围的人……

吴东升环顾四周,手脚冰凉。

密林之中,再无一个站着的人。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有的被钉在树干上,有的被削去了半个身子。

地上的草都被血泡透了,泥泞一片。

近千人,一朝死尽。

青阳剑宗带来的近千名精英弟子,八名执事。

如今竟全死了!

金色光罩中,吴东升双腿发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他嘴唇翕动,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道虚影已经消散。

陈鸢儿收回木剑。

她看了一眼遍地尸骸,面上无悲无喜。

沈璃姐姐说过,人不害我,我不害人,人若害我,屠其满门。

这些人,远不够。

她转过身,看向那金色光罩中瑟瑟发抖的吴东升。

步履轻缓。

每走一步,地上的血便溅起微小的水花。

吴东升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仿佛看见了死神在靠近。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撞在光罩壁上。

金色光罩开始龟裂。

没有任何人动手,只是陈鸢儿走近了,那光罩便自行碎了。

金色碎片洒落一地。

吴东升瘫坐在血泊中,仰头看着面前的少女。

对方衣裙上甚至未沾染半分血迹,那俏丽的面容,更是平静得可怕。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和陈长老是什么关系?”

吴东升的声音在打颤。

陈鸢儿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或者说,她歪了歪脑袋,愣是没有想起来陈长老是谁。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少女蹲下身,与吴东升平视,轻声说着:

“回去给皇帝带句话。”

吴东升喉结滚动,不敢作声,只是静待少女下文。

“就说,他的狗命,我迟早会去取,欠我陈家的,也都得还。”

话罢,陈鸢儿站起身来来。

她没有再看吴东升一眼,只是身形轻飘地一荡,踏入浓雾之中。

几个起落间,身影便彻底没入雾山深处。

密林中只剩下吴东升一人。

他坐在血泊里,周围全是昔日同门的尸首。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过了许久,吴东升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没有去收殓那些尸体,甚至没敢回头再看一眼。

只是踉跄地朝着来路跑去,一刻也不敢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