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
冷昭口中的千言万语,他绞尽脑汁想出的那些劝说的话语,都被这简短的一句话,统统打断。
是啊。
叶柔死了。
那也是他的表妹。
冷昭依稀记得,叶家还未出事之前,母亲还在张罗着,准备给叶柔挑选一个好夫婿。
以叶柔的人品样貌,加上冷家的关系,不愁找不到好婆家。
京城里那些达官显贵,也乐于跟叶家联姻。
不仅可以得到叶家的财力支持,还能与冷家结为盟友。
可那场变故,将所有的计划,全都打碎了。
冷昭忽然觉得自己很无耻。
他的表妹死了,可他不仅要劝自己放下仇恨,更要劝叶不凡也放下。
“人死……不能复生。”冷昭声音低沉。
他也很痛苦。
不,在他接下这个任务时,他就知道自己会很痛苦。
可他还是选择来了长安。
“叶柔表妹,以前最大的愿望,便是让云海商行成为大旸最大的商行,让叶家成为旸国最大的豪门。”
“只要你回归旸国,这些都能实现。”
“而且,如果她还活着……也不希望,你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冷昭压抑着内心的苦楚,使得声音透着一种低沉的沙哑。
寄人篱下这个词,用在一位九境剑修身上,任是谁都不会相信。
可他已经想不出更好的说辞。
叶不凡的声音却始终平静,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我想,姐姐更希望我活得开心些。”
冷昭张了张嘴,所有的话全都卡在了嘴里,再也说不出半句。
最终。
他只能无奈的叹息一声:“我明白了。”
来这之前,他也想过会是这般结局。
只是为了旸国,他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
再不济……
他抬眸看向叶不凡:“既然你不想回去,那么,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叶不凡沉默了片刻:“你说。”
冷昭表情变得严肃下来:“如果将来景国和旸国开战,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帮着景国攻打旸国。”
叶不凡正色道:“我毕竟出身旸国,此事我绝不会做。”
当初叶家一事,错的是旸国皇帝,错的是百里月泓,然旸国百姓无辜,他自是不会迁怒于整个旸国。
冷昭松了一口气,他最怕的便是叶不凡为了复仇,反过来帮仇敌攻打自己的国家。
“好,有你这句话,我也放心了。”
冷昭重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旋即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景国皇帝给你安排了什么差事?”
叶不凡摇了摇头:“我不会留在景国。”
冷昭有些意外:“景国朝廷没有招揽你?”
叶不凡道:“我志不在此。”
以前,他的理想是加入六扇门,缉凶杀恶,成为一代神捕。
可从今往后,他的理想是行走天下,铲奸除恶,让天下百姓的日子能过得更好一些。
冷昭怔怔的看着叶不凡。
眼前这个人……跟曾经那个拿着剑,以自己的性命作要挟的表弟,陌生得简直像是两个人。
叶不凡没有过多解释,只是伸手朝着冷昭的眉心,遥遥一指点下。
刹那间。
一道剑光在空中一闪而过,旋即落入冷昭的眉心消失不见。
叶不凡解释道:“这道剑气,会护送表哥一路返回旸国。另外,请代我向姑姑问好。”
说完,他的身影便如同一抹泡影,渐渐变得黯淡下来,直至消失不见。
冷昭在原地驻足,沉默的看着叶不凡先前所在的位置。
许久后。
他只是拿着剑,默默的转身离去。
……
关山城。
武国东南边境,最靠近蜀地的城池。
许多年以前,有一位大文豪在此地留下两句话: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这两句话,可谓道尽了人世间的孤独,说尽了奋斗者的意难平。
而今。
这两句话,也无比贴切的形容着夜琉璃的处境。
她这一生,在武国皇室的培养下成长,在圣殿之主指点下修行,在列国之中游走历练……
可回想人生。
武国培养她,是为了扶持她复辟离国,最终的目的是想通过她吞并蜀地。
圣殿之主指点她修行,目的是为了让她寻找和收集所有散落的圣碑碎片。
她并不怨愤。
这世间本就没有不求回报的付出。
她当然能过理解,也乐于接受。
因为有这些人的资助,她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
她在武国,景国,蜀国之中,来回游走,长袖善舞,也逐渐拥有了自己的根基势力。
可那个人的出现,却轻而易举的将她过往所有的努力,全部击溃。
武国南下夺蜀的两个计划,尽被那人斩断。
元熙皇帝以死成局,欲借武国之力,夺回蜀地政权,亦被那人所阻。
她引以为傲,视为根基的圣殿,最终也全都倒向了那个人。
这个人的出现,仿佛天生就是为了跟她作对!
夜琉璃放下手上的情报,转而抬眸看向面前的凤伊洛:“如今圣殿大部分的人手,在圣主的号召下去了景国,你怎么不跟着回去?”
凤伊洛看着面前这个近乎完美的女人,忽然问道:“元熙帝以死成局,也是你替他谋划的吧?”
当初武国扶持离国复辟的消息,本就是夜琉璃告诉了萧昶。
这次萧承瑞的事情,让凤伊洛看到了熟悉的布局风格。
故而才会有所怀疑。
而且……
整件事情实在过于蹊跷。
“让武国放弃离国,又让萧承瑞借力武国,推翻萧承翰的政权,使蜀地再起战乱,而你则可以趁乱起势。”
凤伊洛眼中满是疑惑的看着夜琉璃:“如果你只是为了复辟离国,不应该如此谋划,你到底想做什么?”
夜琉璃只是静静的看着凤伊洛,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转而问道:“你的【乾坤地盘】也能识别布局么?”
凤伊洛摇了摇头:“我只是了解你。”
夜琉璃取下灯罩,将手上的情报,放于烛火之上,直至化作飞灰,被她挥手送出窗外,散于天地之间。
她从座位上缓缓起身,玲珑有致的娇躯,展露出令人怦然心动的完美曲线。
她说:“我所谋之事,不可言说。”
她走到窗边,望着天边聚散不定的浮云,语气淡淡地道:“你若想留下来,今后便别问。你若想走,我也不拦着。”
“人生亦如大道,志同道合亦可,踽踽独行亦可。”
凤伊洛看着这样的夜琉璃,只觉得这个人太孤独。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说道:“既然你不愿说,我也不逼你。”
她转身迎着天光,朝着屋外走去。
当发现昔日好友,已经走向不同的道路时,彼此之间,往往没有告别。
这亦是一种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