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听到“礼成”两个字,整个人往下一蹲,一屁股坐到了顾达的脚背上。
顾达低头一看,小家伙正仰着小脸冲他笑,小脸上写满了“终于结束了”的解脱。
“累死我了……”茵茵嘟囔着,小身子靠在他的小腿上,像是靠了张椅子。
萧兰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直接靠在顾达身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完了……我腿都麻了……”
萧雪虽然没有像两个姐姐那样直接瘫倒,但也悄悄松开了扶着顾达的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小腿。
三个小家伙像是商量好似的,一个挂在他腿上,一个靠在他身上,一个站在旁边揉腿,全然没了刚才那副端庄严肃的模样。
顾达哭笑不得,低头看着茵茵,“这么累?”
茵茵用力点头,小脸在他腿上蹭了蹭,“腿酸死了!下次不来了!”
萧兰在旁边附和,“我也不来了!站这么久,比上课罚站还累!”
萧雪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微微点头的小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达忍不住笑了,弯下腰,把茵茵从自己脚背上拎起来。
“行了行了,回去好好歇着。”
人群开始缓缓散去。
官员们三三两两结伴,沿着来时的石阶往山下走。
内侍们忙着收拾祭坛上的供品,动作轻快而有序。
顾达正准备带着三个小家伙下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师兄。”
萧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依旧穿着那身庄重的礼服,面色肃穆,但看向顾达时,眼底分明带着一丝柔和。
“月儿姐!”茵茵立刻来了精神,松开顾达的腿就要扑过去,被萧兰一把拽住。
“茵茵,月儿姐穿着礼服呢!”萧兰小声提醒。
茵茵这才反应过来,乖乖站在原地,仰着小脸冲萧月笑。
萧月弯下腰,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又看了看萧兰和萧雪,温声道,“累了吧?等下回去好好歇着。”
三个小家伙齐齐点头。
萧月直起身,看向顾达。
“师兄,跟我来。”
顾达愣了一下,“去哪儿?”
萧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顾达低头看了看三个小家伙,有些犹豫。
萧月头也不回地说,“她们有人照顾。”
话音刚落,几个嬷嬷已经走了过来,恭恭敬敬地站在三个小家伙身边。
茵茵仰着小脸问,“顾达,你要去哪儿呀?”
顾达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有点事,你们先下山,我一会儿就回来。”
茵茵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乖乖地点点头,被嬷嬷牵着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顾达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跟上萧月的脚步。
萧月带着他离开人群,往山顶的另一侧走去。
这条路显然很少有人走。
石阶比来时的窄了许多,两旁杂草丛生,偶尔有几株野花顽强地从石缝里探出头来。
顾达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身庄重的礼服在风中微微摆动,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今天的她,确实和平日里不一样。
但那背影,还是他熟悉的那个月儿。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一座小小的道观出现在眼前。
道观不大,甚至可以说很简陋。
青瓦白墙,院门半掩,门前种着几株老梅,此刻早已过了花期,只剩下满树绿叶在风中摇曳。
萧月在院门前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顾达。
“师兄,那位高人就在里面。”
顾达看着那扇半掩的院门,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萧月看着他,轻声道,“进去吧,师兄应该想见见他吧。”
顾达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比想象中的还要简朴。
几株老梅,一方石桌,几张石凳。
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棋局未竟,黑白子交错其间。
旁边放着一壶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一位白发老道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枚白子,似乎正在思索棋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顾达。
顾达微微一怔。
老道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如婴儿,一双眼睛清澈透亮,像是能看穿一切。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坐在那里,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他与这山、这风、这天地,融为了一体。
“来了?”
老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顾达耳中。
他放下手中的棋子,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顾达在他对面坐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老道看着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看透世事的淡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慈祥?
“你心中有疑惑。”老道缓缓开口,“想问什么,就问吧。”
顾达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长,我……”
老道摆了摆手,打断他。
“不必说,你的来处,你的归处,你的缘法……”
顾达愣住了。
老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缘起缘落,皆有定时。你来到此地,是缘;你留在此地,亦是缘。他日你若离去,还是缘。”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仿佛能看穿山峦,看穿云雾,看穿时空。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你来自何处,不必追问;你去向何方,不必执着。只需记住——”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达。
“心安处,即是吾乡。”
顾达沉默了。
这些话,似是而非,玄之又玄,像是算命先生的胡扯,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老道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心里在骂我?”
顾达连忙摇头,“不敢不敢。”
老道哈哈大笑,笑声在山间回荡。
“你骂我也没关系。这些话,你听得进去也好,听不进去也罢,都无所谓。你只需记住——”
他站起身,走到顾达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世间,人人都在找锁,却不知锁的是什么。”
老道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有人用钱财锁住自己,以为有了钱就心安;有人用权势锁住自己,以为掌了权就安稳;有人用名声锁住自己,以为出了名就安妥。”
他看着顾达,目光深邃。
“可锁得住身,锁得住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