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里。
月亮没出来。天上厚厚的一层云——不知道是自然形成的还是跟沙民那边的"绿光"有关——把整个天幕遮得密不透风。前哨站里除了火盆和火把的光,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蓝战加了双倍的哨兵。城墙上每隔十步一个人,了望台上两人一组,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壕沟外面的开阔地里什么都看不到——连望远镜都用不了,太暗了。
我在自己的帐篷里待着,但没躺下。总觉得今晚有事。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沙民安静了整整三天让我不踏实。他们这三天里既没有大规模进攻,也没有小股骚扰,就像蹲在那里等着什么。
等无月之夜。
丑时过半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喊叫——不是警报的那种长声哨音,是人的叫声。只一声就断了。
我心里一紧,抄起刀就往外冲。
帐篷外面的夜色浓得像墨汁泼的。我低头跑了几步差点撞到一个跑过来的人——是满都拉。
"大人!城墙上有情况!"
"什么情况?"
"北段城墙的值夜兵——有一个失踪了。另一个人说听到了一声闷响,回头去看的时候人就不见了。"
"闷响?什么样的闷响?"
"说不清楚——像有人用棍子敲了一下脑袋那种。"
我和满都拉一起往北段城墙跑。到了的时候蓝战已经在了。他举着火把在城墙的一段区间来回照。
"这里。"蓝战用火把指了指城墙内侧的地面。
我看到了一摊暗红色的液体。血。不多——大概一个拳头大小的面积。
然后蓝战又把火把往城墙外侧照了一下。城墙顶部的表面有一些黑色的擦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翻上来又翻回去了。
"有人翻墙进来了?"
"进来了。"蓝战的声音压得很低。"抓走了一个值夜兵。速度很快——旁边十步外的人只听到了一声响就没了。"
"不是为了杀人。"我说。"杀了人他不用带走尸体。他带走了人——要么是活口,要么是为了别的什么。"
蓝战的脸色在火把的光下看起来很差。"大人,这些翻墙进来的——不是普通的沙民战士。那些骑骆驼的灰衣人打仗拼命但动静大,翻不到我们城墙上来不被哨兵发现。这些——像是另一种人。"
巫师。
这个词从我脑子里冒出来。
图勒跟我说过——沙民里面不只有战士。他们有一种叫"巫师"的角色,负责那些仪式和吸水的活计。巫师不打仗,但手段诡异。
"加强巡逻。"我说。"所有人拉开间距缩到五步。火把加倍。今晚所有人都不许睡——"
我话还没说完,城墙南段传来了一声惨叫。
这次不是闷响——是真真切切的惨叫。有人在嚎。
蓝战抄起刀就跑。我跟在他后面。
跑到南段城墙的时候,火把的光照到了一幕诡异的画面。
城墙上趴着两个灰色的人影。不是倒下去的那种——是趴在城墙外侧,像壁虎一样扒在墙面上。他们身上裹着灰色的布,跟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要不是火把照到了,根本看不出来。
其中一个手里捏着什么东西——白色的粉末或者什么。另一个嘴里在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不是说话,是某种持续的、单调的嗡嗡声。
被叫醒的弓箭手已经冲过来了几个,但他们看到那两个灰色人影之后愣了一下——距离太近了。城墙上的弓箭手和那两个灰色人影之间只隔了几步,弓箭在这个距离上根本拉不开。
蓝战冲到最前面的时候,那个手里捏着白色粉末的灰衣人突然举起了手。他的手对着的方向——是城墙内侧的水井。
前哨站的水井只有一口,就在储水池旁边。
他要对水井动手。
蓝战什么都没想。他的身体在大脑反应之前就动了——左手抄起腰间的匕首,侧身、上步、出手。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
匕首脱手飞出。
"噗"的一声闷响——匕首从黑暗中穿过,精准地钉在了那个灰衣人的手腕上。
那人的手猛地一颤。手里捏着的白色粉末洒了一半——但没洒到水井里。撒在了城墙的墙面上。
墙面上黏到白色粉末的位置嘶嘶地冒起了暗色的烟雾。
"杀——!"蓝战拔出腰间的弯刀冲了上去。
城墙上瞬间乱了。
那些从外面翻进来的灰色人影——一共有五个。不是之前那种骑骆驼的沙民战士。这些人个头都不高,身材干瘦,动作快得不像话。他们的手里没有弯刀——拿的是一些奇怪的东西。有人拿着骨头棍,有人拿着一个布包,有人什么都没拿,空手对敌。
但空手的那个最难缠。
蓝战一刀砍过去,那个空手的灰衣人往后一闪,然后张开嘴——
从他的嘴里喷出了一股灰色的气流。
那股气流碰到蓝战面前的城墙垛口,石砖的表面立刻开始龟裂——跟之前黄沙腐蚀的效果一模一样。
"别硬接!"我在后面喊了一声。"别让他们那些东西碰到你!"
蓝战身体一矮,从那股灰色气流下面钻了过去,抬手一刀——砍在了那个灰衣人的肋骨上。灰衣人闷哼一声,身体弯了下去。但他没倒——他的手伸过来抓住了蓝战的刀刃。
抓住了。
蓝战使劲一拽——刀没拽出来。那个灰衣人的手抓着刀刃,手心被割得鲜血直流,但他不松。他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手掌对准了蓝战的脸。
手掌上亮起了一阵暗绿色的光。
蓝战的反应快。他松了刀——两只手空出来之后直接抱住了那个灰衣人的腰,往下一摔。两个人滚倒在城墙上。蓝战骑在他身上,拳头砸了下去——一拳、两拳、三拳。
那个灰衣人被打得仰面朝天,嘴里喷出来的不是血——是灰色的粉末。
蓝战赶紧偏头,那些粉末擦着他的脸飞了过去。
旁边的亲卫兵冲上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长枪对着城墙上另外两个灰衣人扎了过去。一个被扎中了大腿,跪倒在地上。另一个灵活地从枪头旁边滑过去——但他滑到了城墙的边缘。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下面——然后纵身一跳。
从一丈高的城墙上跳了下去。
"别追!"蓝战从那个被他打趴下的灰衣人身上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混战持续了不到几分钟。五个翻进来的灰衣人——两个被杀了,一个被蓝战打晕了,一个跳墙跑了,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被堵在了水井旁边。
他手里的那包黑色粉末已经被打掉了。散落在水井边上的地面上。不敢碰——谁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满都拉拿着枪顶着那个灰衣人的喉咙。灰衣人跪在地上,嘴里嘟嘟囔囔地念着什么。
蓝战走过来。"这个别杀——"
他看了一眼被蓝战揍晕的那个,又看了看满都拉枪下面这个。
"两个活的。留着。"
蓝战抬手擦了一下额角。匕首飞出去之后他手头没有趁手的兵器,那三拳打得有点猛,自己的指关节也磕破了皮。
我走到他旁边。"伤着了没有?"
"没事。他的手差点碰到我的脸——那只手上有绿光,我看到了。要是碰到了估计跟库日力一样。"
"幸好你反应快。"
蓝战嘴角扯了一下。"这帮东西——不走正门走城墙。跟耗子一样。"
我看了看那两个活着的灰衣人。一个昏着,一个跪着。
被蓝战打晕的那个鼻子都歪了,鼻血流了一脸,但还有呼吸。满都拉枪下面的那个瘦得跟猴似的,眼珠子溜溜地转,嘴里还在念。
"堵嘴。"我说。"别让他念了。谁知道他念的是什么——万一是什么咒。"
满都拉从腰间扯了块布,三两下把那个灰衣人的嘴堵上了。灰衣人的眼珠子一下子鼓了出来,使劲挣扎,但被两个人按着动不了。
蓝战走过来低头看着他。"大人,这些——不是沙民的战士吧?"
"不是。"我说。"是巫师。"
"巫师?"
"沙民里面负责那些乱七八糟仪式的人。战斗力不行,但手段多。你看他们带的东西——粉末、毒气、还有那种绿光。都不是正面打仗用的。他们是来搞破坏的——目标是水源。"
蓝战回头看了一眼水井。
水井旁边散落着半包黑色粉末。
"要是他把那东西倒进水井里……"蓝战的嗓子紧了。
"水就废了。"
沉默了两秒。蓝战的手攥紧了。
"这两个活的。大人,怎么处理?"
我看着那两个巫师。
一个昏着。一个瞪着我——即使嘴被堵住了,那双眼睛里的恨意也清清楚楚。
"审。"我说。"把他们绑到帐篷里。我要知道——沙民到底有多少人,他们的首领是谁,他们为什么往东来,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力量究竟是怎么回事。"
蓝战点头。"明天审?"
"不等明天了。天亮就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