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从储水池那边跑过来的时候,城墙西面已经不成样子了。
那段被黄沙腐蚀的墙体上,裂缝蔓延了一丈多宽的范围。中间最严重的地方,三合土已经完全酥成了沙粒,用手一推就哗哗地往下掉。外面还有三四个沙民拖着一身的箭矢在往城墙方向挪动。他们走得慢——腿上被射了太多箭,基本是在拖着走——但他们不停。
每一个都是移动的炸弹。
"怎么了?"苏璃跑到我身边的时候喘着气。她刚才一直在储水池那边用自己的能力稳住地下水流向,脸色已经很差了——嘴唇干裂,眼窝下面发青。
"你看那些。"我指着城墙外面那些拖着身体靠近的沙民。"他们中箭不死,靠近城墙之后身体会爆开,变成一团黄沙。那些沙子能把三合土腐蚀成渣。"
苏璃往城墙外面看了一眼。
"还有这边——"我又指了指正在崩解的那段墙体。"已经开始碎了。再来几个,这面墙就要垮了。"
苏璃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伸手摸了一下那段正在沙化的墙面。手指一碰,表面的三合土就簌簌地往下掉。
她把手缩了回来,搓了搓指尖上的沙粒。
"这些沙子里有一种——"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寻找合适的词。"一种枯的力量。不是正常的干燥,是主动地抽走水分。跟他们从远处吸地下水是同一种东西,只不过更猛。"
"能挡住吗?"
苏璃没马上回答。她低头想了几秒钟,然后蹲下来,把手掌按在了城墙根部的地面上。
"我试个东西。"
她闭上了眼睛。
什么都没发生——至少在最初的几秒钟里,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我听到了一种声音。很细微的、闷闷的声音,像是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城墙根部的泥土裂开了一条缝。然后又是一条。从缝里面钻出了一根嫩绿色的藤蔓。
那根藤蔓不粗——刚出来的时候也就手指头那么细。但它长得快。一眨眼就蹿了出来一尺多长,然后开始分叉。一根变两根,两根变四根。藤蔓攀着城墙的内壁往上爬,同时又有新的藤蔓从泥土里钻出来。
一根、十根、几十根——
整个城墙根部的地面像是活了一样。土往上鼓,裂缝一条接一条地出现,每条裂缝里都伸出深绿色的藤蔓。这些藤蔓粗的有小臂那么粗,细的跟麻绳差不多。它们顺着城墙的内壁往上长,缠住了那段正在沙化的墙体。
藤蔓碰到沙化区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事。
那些正在崩解的三合土——被藤蔓缠住之后,沙化的速度慢了下来。藤蔓的绿色在蔓延,三合土表面的灰黄色在退。几根最粗的藤蔓直接穿透了已经酥松的墙体,从外面探了出去,把碎裂的墙块和新生的藤蔓搅在了一起,重新形成了一层屏障。
藤蔓墙不如三合土硬。但它是活的。
"外面那些——"苏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听得出来她在用力。"那些还没死透的,我够得到。"
城墙外面的地面也动了。
那些拖着身体靠近的沙民——距离城墙最近的一个只有三十来步了——他脚底下的沙土突然裂开了。藤蔓从地下钻出来,缠住了他的脚踝。
那个沙民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藤蔓,用弯刀去砍。但藤蔓不是一根——是一大片。从脚踝开始,一路缠到了小腿、膝盖、大腿。他砍断了一根,三根新的就绕上来了。
然后我看到了一幕让我心里猛地一跳的画面。
被藤蔓缠住的那个沙民,他的身体开始快速干缩。
不是像之前那种死后自然化沙的速度——是快了十倍都不止。藤蔓缠在他身上的地方,灰色的皮肤在迅速失去弹性,肌肉在收缩,骨头在凸出来。两三秒的工夫,他的双腿就变成了两根干枯的木棍,然后碎裂了。
他倒了下去。藤蔓继续缠上去,缠住了他的腰、他的胸口、他的手臂。每一寸被藤蔓碰到的身体都在飞速干化。不到十秒钟,这个沙民就变成了一捧真正的、干干净净的沙土。
不是之前那种带腐蚀性的黄沙——是普通的沙土。藤蔓缠过之后,那些沙子变得跟地上的泥沙没有任何区别。
他没有爆炸。
他那种"枯的力量"被藤蔓吸走了。
其他几个还在挪动的沙民也遭到了同样的待遇。地面上的藤蔓像活了一样四处蔓延,够到谁就缠住谁。每一个被缠住的沙民都在几秒钟之内被彻底抽干——不是被抽成会爆炸的黄沙,而是被抽成了毫无威胁的干土。
我明白了。
苏璃的力量是生命力。沙民身上的力量是死亡——是抽水、是枯竭、是把活的东西变成死的东西。
这两种力量碰到一起的时候,生命力直接把死亡之力给吞了。而且吞得干干净净——连他们体内那种会爆炸、会腐蚀的东西都一起给消化掉了。
生克死。
绿色克灰色。
苏璃克沙民。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看着城墙外面那些藤蔓把沙民一个一个地绞成沙土,安静了好几秒钟。
然后有人带头喊了一声。
"好——!"
城墙上爆发出了一阵欢呼。这帮人被沙民的自爆和不死吓了半天,现在看到苏璃出手把那些怪物收拾得一干二净,反弹出来的情绪比打胜仗还猛。
蓝战没跟着喊。他走到苏璃身边,低头看了一眼。
苏璃还蹲在地上,手掌按着泥土。她的脸白得跟布一样,额头上全是汗。
"苏璃,你还撑得住吗?"蓝战问。
苏璃吸了口气。"撑得住。但不能一直这样——这个范围太大了,我得控制城墙里外加起来百来步的植物生长,地下水也不能松手。再这样下去,最多半个时辰我就撑不住了。"
蓝战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来蹲到苏璃旁边。"你现在松手的话,藤蔓会怎么样?"
"会继续活着。我只是让它们长得快而已——长出来之后它们就是正常的植物了。但如果沙民的那些力量持续侵蚀,正常植物扛不了多久。"
"也就是说——你得隔一段时间催长一批新的来替换。"
"对。"
我站起来,往远处看了一眼。
沙民那边刚才分出来的那一百号骑兵已经停住了。他们看到了藤蔓的事——看到了那些自爆沙民被藤蔓绞杀的画面。他们没有冲过来。
他们又退了。
远处的沙民主力有了新的动静——那些灰色的帐篷周围,暗绿色的光变得更亮了。
苏璃猛地抬头。"他们在加大吸水的力度。"
"什么?"
"地下水——他们在拼命往那边抽。比刚才快了好几倍。"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们看到了苏璃的能力,知道植物能克制他们的自爆。所以他们换了策略——不跟植物硬碰硬,改成釜底抽薪。
抽水。
没有水,植物就长不起来。苏璃的力量再大,没有水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你回储水池。"我对苏璃说。"先保住水源。城墙这边的藤蔓暂时能挡一阵,等他们下次攻过来再说。"
苏璃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蓝战伸手扶了一把。她没推开,撑着蓝战的手臂站稳了,然后快步往储水池方向走了。
远处沙民主力的暗绿色光芒越来越刺眼。
我的手掌按在墙头上,三合土残留的碎渣硌着我的掌心。
苏璃是克星不假。但克星也不是万能的。她一个人,要守水源、要催植物、要对抗远处沙民的抽水——她撑不了多久。
蓝战走到我旁边。"大人,沙民应该不会马上再攻了。他们吃了两次亏,得重新琢磨怎么打。"
"嗯。"
"但下次来的时候,他们肯定有准备了。"
"我知道。"
我看着城墙外面被藤蔓覆盖的那片区域。绿色的藤蔓在夕阳下面泛着暗光——它们长得很茂盛,但我知道,一旦地下水被抽干,这些藤蔓会在几天之内枯死。
到那时候,城墙就没有保护了。
得想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