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引水引了五天。
这五天里她几乎把自己榨干了。每天上午四个时辰、下午三个时辰,站在坑边上引导地下水往上涌。到了第三天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了,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走路都有点打晃。
我让她停——她不肯。
"再停一天,前两天的功夫就白费了。"
"你这样下去人先垮了。"
"我还撑得住。"
她说撑得住就是撑得住。我拿她没办法。
到了第五天傍晚,坑里的水位已经稳住了。不再是那种需要苏璃一直维持的临时水源——地下水找到了通路,自己往上涌。虽然流量不算大,但足够供几百人饮用了。
更让我惊喜的是河沟。
苏璃把多余的水引到了干涸的河沟里。水顺着河沟往南流了几十步远。沟里的泥开始变湿,两天之后,沟两边居然冒出了一些绿芽——不知道是什么草,但是绿色的。
"地底下有种子。"苏璃说,"这条沟以前是有水的,干了之后种子埋在土里休眠了。水一来它们就醒了。"
我蹲在沟边看着那些绿芽,心里有了底。
"苏璃,你能不能把水引得更远一些?不光是这条沟——我想让这整片区域都变绿。"
苏璃看着我,想了想。
"能是能,但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她说。"我引水,你得让人在沟的两边挖渠。把水从主沟分出去,走支渠,铺开。只要水铺到的地方,地底下的种子就会发芽。但挖渠的活得人干,我管不了那么多。"
"人我有。"
当天晚上我就重新分了组。一组人继续砌城墙,用三合土。另一组人开始挖灌溉渠。工匠头子带着人沿着河沟两侧往外挖,每隔十步挖一条支渠出去。
三天之后,第一批灌溉渠通水了。
苏璃站在主水源旁边,把水分流到各条支渠里。她的手轻轻抬着,水流就自动拐弯,进了支渠。这种精细的控水在我看来已经很厉害了——她能让水流在分叉口精确地分成几股,每一股的流量她都能控制。
水从支渠流出去,浸入了两侧的沙土地。
然后第二天早上,奇迹发生了。
我早上起来出帐篷的时候,看到河沟两边那些前几天还是光秃秃的沙地上,冒出了一片一片的绿色。不是零星几根草芽——是整片整片的绿,从沟边往外扩散了好几步远。
工匠头子已经站在那里看呆了。
"大人你快来看!"
我走过去。
"你看这个——这才过了一晚上啊!昨天傍晚还是沙地,今天早上就绿了!"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绿芽有的已经长到了半拃高了,叶子嫩嫩的,在早晨的阳光下带着露水。旁边还冒出了一些更粗壮的东西——是某种藤蔓类植物,从地下钻出来,沿着地面爬了两三步远。
苏璃走过来。
"你做了什么?"我看着她。
苏璃摇头。"我昨晚只是引了水。长得这么快不是我的功劳——是这片地自己的。"
"自己的?"
"这片地以前是绿的,大人。你看这些植物的种类——都是本地的草原物种。它们在地下休眠了不知道多少年,一直在等水。水来了,它们就爆发了。"
我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河沟两侧,凡是有水渗到的地方,都在变绿。这片区域可能沉睡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曾经这里也是草原的一部分,后来因为什么原因水源断了,变成了荒漠。
现在水回来了,地也醒了。
"继续挖渠。"我说。"把水往更远的地方引。"
接下来几天,绿色以一种让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扩散着。支渠越挖越多,水铺得越来越远。到了第十天,整个前哨站周围大约方圆两里的区域已经被绿色覆盖了。
不光是草。灌木也冒出来了。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手臂粗的灌木丛,根系扎进了三合土墙的地基下面——我不得不让人把靠墙太近的灌木砍掉。
苏璃看着她的成果,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成了。"她说。"水源稳住了,植被也站住了。就算我现在停手不管,这片绿洲至少能自己维持半年以上——只要地下水不断。"
"不断就好。"
城墙也在同步建设。三合土的效果比我预想的还好——干透了之后硬得跟石头差不多,箭头射上去直接弹开。工匠们越砌越有经验,速度也越来越快。到了第十天,外墙已经合围了三分之二。
第十一天,第一批后续部队到了。
哈斯巴根从营地调了一百人过来——八十个步兵、二十个辎重兵,带着粮食、箭矢和修建用的工具。这是我之前跟他商量好的——先遣队稳住了脚跟之后,立刻跟进补给和人员。
领头的百夫长叫赛罕,是个粗壮的中年人,以前是放牛的,后来加入了骑兵队。他带着人走了一天半的路,满身的臭汗和灰土,到了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片绿洲。
赛罕在马上愣住了。
他身后的人也全愣住了。
"这他妈的……"赛罕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个完整句子。
他们出发的时候,哈斯巴根跟他们说的是"大人在西边沙漠附近建了个前哨站"。他们以为自己要去的是一片光秃秃的沙地——结果到了之后看到的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中间是半截砌好的城墙,旁边一条河沟里有水在流,水边还种了几排什么东西。
"赛罕,闭嘴。"蓝战骑马从前哨站里迎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很亮。"进来再看。"
赛罕带着人进了前哨站。
一百个人看着周围的一切,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这真是沙漠边上?"
"水哪来的?地下冒出来的?"
"那个草是自己长的?"
"苏璃姑娘干的吧?"
"她一个人?"
"了不得啊……"
赛罕找到我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种没回过神来的愣劲。
"大人,这地方……我以为要住沙窝子呢,结果比咱们营地还绿。"
"别光顾着看。"我把他拉到城墙边上,"这是三合土砌的,你摸摸。"
赛罕伸手拍了一下墙面。"嚯——硬得跟石头一样。"
"还差四分之一没合围。你带来的人今天休息,明天开始接手砌墙。"
"是!"
人多了,进度就快了。接下来三天城墙彻底合围,四个角上的了望台也搭了起来。粮仓填满了从营地运来的粮食和干肉。水源稳定,绿洲扩大,前哨站有了一个据点该有的模样。
蓝战站在了望台上,朝西边看了很久。
"大人,你说沙民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但他们会来。"
我也往西边看了一眼。
沙漠的边缘在远处延伸,灰黄色的,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灰衣人就在那后面的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