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的大营，此刻正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的氛围之中。
营帐拆了一半，物资也打包得差不多了，所有迹象都表明，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军队，正在准备一场仓皇的撤退。
士兵们个个垂头丧气，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恐惧。月牙河畔那地狱般的一幕，已经成了他们所有人心中的噩梦。很多人晚上甚至不敢闭眼，一闭上眼，就是同伴被陷坑里的木桩穿透身体的惨叫，就是那个如同魔神一般的蛮族大汉挥舞巨斧的场景。
士气，已经跌落到了谷底。
赵安在他的帅帐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逃跑时被一支流矢擦伤的，虽然不致命，但火辣辣的疼痛，时刻提醒着他前几天的惨败和狼狈。
“将军，粮草已经清点完毕，最多还能支撑我们五天。我们必须尽快撤离，否则……”一个副将小心翼翼地汇报道。
“撤！撤！撤！你就知道撤！”赵安猛地回头，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案几，上面的地图和文书散落一地，“我们三千黑甲军，大炎最精锐的骑兵！就这么被一群蛮子打得屁滚尿流地逃回去？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让我怎么跟朝廷交代？！”
副将吓得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赵安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何尝不知道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可是，他不甘心！
他戎马一生，打过无数硬仗，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而且还是败在一群他根本看不起的乌合之众手里！那个叫江辰的小子，那个拿斧头的蛮子，还有那个能呼风唤雨的妖女……一想到这些人，他心里的怒火就无法抑制地往上窜。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骚动。
“将军！不好了！营门外……营门外……”一个负责警戒的校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赵安怒斥道，“天塌下来了？”
“将军……您……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那校尉已经吓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安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一把推开校尉，大步走出了帅帐。
当他走到大营门口时，他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一匹瘦马上，挂着一个麻袋，袋口敞开着，十几颗熟悉的面孔，正圆睁着双眼，死不瞑目地看着他。其中一颗，正是他最信任的副将！
而马背上，还驮着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手脚都被打断了，像一滩烂泥一样，不是他派出去执行斩首任务的刺客首领，又是谁？
一个满身污秽、吓破了胆的信使，正跪在马前，哆哆嗦嗦地复述着我的话。
“……江大人说，他的人，他收到了……这份大礼，他很喜欢……作为回礼，他也送您点东西……他还说……让您洗干净脖子，在京城等他……他总有一天，会去取您的人头……”
“噗——！”
赵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洒在了身前的黄土上。
“江！辰！”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里面燃烧着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和怨毒。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羞辱！
他赵安，大炎的镇北将军，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周围的黑甲军士兵，也都看到了这一幕。他们看着自己昔日同僚的人头，看着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刺客，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愤怒和恐惧交织的神情。
但更多的，是一种屈辱感。
他们的将军被羞辱，就等于他们所有人被羞辱。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赵安仰天长啸，状若疯魔，“他以为他是谁？一个占山为王的蛮夷头子！竟敢如此辱我！真当我赵安是泥捏的吗？！”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绷断了。
撤退？体面？向朝廷交代？
所有的一切，都被这股滔天的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报仇！
不惜一切代价，杀了江辰！踏平那个该死的营地！把所有人的头都砍下来，垒成京观！
“来人！”赵安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剑指苍天，用尽全身的力气咆哮道，“传我将令！”
“所有将士！上马！拿起你们的武器！”
“那个蛮子，正在他的营地里，嘲笑我们！嘲笑我们是临阵脱逃的懦夫！嘲笑我们是连同伴尸首都保不住的废物！”
“你们能忍吗？！”
“不能忍！”被这股疯狂的情绪所感染，一些年轻的士兵开始跟着嘶吼起来。
“我们是黑甲军！是大炎最强的勇士！我们什么时候怕过死？我们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
“今天，我就要带着你们，踏平他们的营地！用他们的血，来洗刷我们的耻辱！用他们的头颅，来祭奠我们死去的兄弟！”
“此战，有进无退！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愿意随我赴死的，就拿起你们的刀！跟我冲！”
赵安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赤红色，他翻身上马，第一个调转马头，面向了北边——我们营地的方向。
“杀！杀！杀！”
残存的一千多名黑甲军，被他这番话彻底点燃了。求生的理智，被复仇的狂热所取代。他们不再去想双方的实力差距，不再去想那片可怕的陷阱区，他们只想着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自己的耻辱。
“呜——呜——呜——”
苍凉而又急促的号角声，响彻了整个荒原。
正在准备撤退的黑甲军大营，在短暂的混乱之后，迅速地重新集结。一千多名骑兵，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散发着绝望和疯狂气息的洪流，放弃了所有辎重，摆出了决一死战的架势，向着我们营地的方向，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冲锋。
……
“报——！”
“江大人！黑甲军全军出动！正向我方营地冲来！”
了望台上的哨兵，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预警。
整个营地，瞬间紧张了起来。
我站在了望台上，手里拿着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远处那股卷起漫天烟尘的黑色洪流。
在那片洪流的最前方，一面金色的猛虎帅旗，正不顾一切地向前冲锋。
赵安，他真的来了。
“来得好。”我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鱼，上钩了。
“江大人！他们真的疯了！”蓝战跑到我身边，脸上带着一丝紧张，“我们怎么办？是上墙防守，还是……”
“防守？”我摇了摇头，“为什么要防守？我们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我转过身，面对着营地里所有已经集结完毕，严阵以待的战士们。
雪狼部落的勇士，黑风部落的悍卒，他们加起来，还有接近两千人可以战斗。虽然很多人身上都带着伤，但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兄弟们！”我大声喊道，“敌人来了！他们不是来求饶的，他们是来送死的！”
“过去，他们把我们当成猎物，把我们堵在营地里，肆意地攻击我们，屠杀我们的兄弟！今天，攻守易形了！”
“我们不再是躲在墙后面的绵羊！我们是草原上的狼！现在，猎人变成了猎物！是时候让他们尝尝，被我们撕碎的滋味了！”
我的声音，在灵能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战士的血液，都被我的话点燃了。
“吼！”哈斯巴根第一个举起了他的巨斧，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吼！吼！吼！”
所有的战士，都举起了自己的武器，用最原始的怒吼，回应着我。
战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我抽出腰间的长刀，刀尖直指营门。
“传我命令！”
“打开营门！”
“今日，我们不守！我们只攻！”
“随我出征！将这群入侵者，彻底打残！一个不留！”
我的命令，让蓝战和哈斯巴根都愣了一下，但随即，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狂热的兴奋。
没错，守什么守！
如今我们兵力占优，士气高涨，敌人是强弩之末，哀兵必败！就该冲出去，和他们痛痛快快地打一场，将他们彻底碾碎！
“开——营——门——！”
蓝战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下面负责营门的战士，发出了怒吼。
沉重的营地大门，在“嘎吱嘎吱”的声响中，缓缓地向两侧打开。
门外，是广阔的草原，是正席卷而来的黑色洪流。
我翻身上马，一马当先，停在了大门的正中央。
我的身后，是密密麻麻，眼神里燃烧着火焰的部落勇士。
决战的号角，已经吹响。
我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看着那面疯狂的猛虎帅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赵安，你的末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