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沿着山脊线往北延伸，步幅均匀，方向笔直。
沈书瑶蹲下来，指腹按在脚印的边缘，干土从她指腹的纹路里渗进去，硌着皮肤。脚印已经走了。人已经往前走了。
队伍跟了这行脚印一整天。
太阳偏西的时候，沈书瑶的胃叫了一声，像什么东西从里面翻了个身。她把薄片换到左手，右手按了一下小腹，指节在布料上停了一瞬才松开。
蒙毅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取出最后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她：“分着吃。等会臣去找找看。”
干饼的边缘碎了一小片，被风吹走了。她接过来，硬得硌牙，咸的，沾着灰尘。她把饼掰成几小块，递给萧烬羽一块，放进自己嘴里一块，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芸娘在意识深处没有说话，但沈书瑶感觉到她的意识贴过来，安静地等着。
入夜之后，蒙毅带了几个人去打猎，天黑前拎回来一只野兔，剥了皮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堆里，滋滋响。
李斯蹲在旁边，看着那只兔子，目光在肉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他在想的是三千多人，每天要多少粮食。他是丞相，饿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是粮草。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没有说出来。
赵高坐在火堆边缘，右手藏在袖口里，左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他吃了一口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没有看任何人，对着火堆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陛下在咸阳没饿过。臣在咸阳也没饿过。但臣见过饿死的。饿死的人最后几天会走不动路，会看着别人吃东西，然后慢慢闭眼。”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卢生坐在火堆另一侧，低头看着自己的碗，碗底已经空了。他没有接话。侯生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秦始皇坐在火堆另一侧，拿了一块烤好的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咽完之后说：“朕在咸阳的时候，从来没有饿过。”
他放下手里的肉，看着沈书瑶：“你觉得这里是真的吗？”
火堆里的火星爆了一下，落在灰烬里，又暗了。沈书瑶低头看着掌心里正在微微发亮的薄片。银白色的光纹正从磨痕边缘向薄片中心蔓延，每走一寸就照亮一小片暗色的金属表面。
她开口：“我不知道。”
秦始皇没有追问：“但朕饿了。所以这里可能是真的。”他把碗放回地上，碗底碰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轻响，“沙盒不会让朕饿。”
沈书瑶握着薄片的手指收紧了一线。她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这里是沙盒。但她的胃正在告诉她不是。卢生依然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从火堆移到沈书瑶的方向，停了一瞬，又落回碗沿。
天亮之后，队伍继续前进。沈书瑶走在队伍中段，薄片在她掌心里持续发热。蒙毅蹲下来看脚印的次数比昨天更多了，脚印越来越淡，像是走路的人正在变轻。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蒙毅再次停下。脚印在一棵枯树旁边骤然中断，地面有一片新翻过的土，被人盖回去又踩实了。他用短剑背刃刮了几下，露出一块暗灰色的金属板，和她之前在石场底部看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她把薄片按上去，金属板亮了，光从接触点向四周扩散。金属板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台阶被踩得光滑，被人走过很多次。暖风从底部涌上来，带着封闭了太久的泥土气息。
他们下去了。台阶尽头是一扇暗灰色的门，嵌在岩壁里。萧烬羽扫了一眼门板：“材质和火星基地合金一致。氧化层比7319年的更深。这扇门比火星基地更早。”
沈书瑶把薄片按进浅槽，门板向内下沉，无声无息，光从缝隙里涌出来。
门后面是一间石室，正中央有一张石台，台上放着一卷金属皮纸，压着一块同样的金属。她展开皮纸，上面刻着一幅地图，六个锚点汇聚到中央一个没有标注的位置，中央是一个符号：七条竖线并排，一道横线从中间穿过。
她看了很久，手指沿着其中一条竖线画了一下。她想起石场底部那块金属板上的纹路，排列方式和这个符号一样。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不是巧合。
秦始皇站在她身后：“这是沙盒的地图。”
“你怎么知道？”
“你父亲不会把明朝的地图藏得这么深。”
她卷好地图，收进怀里。
她正想走回台阶的时候，萧烬羽的义眼突然闪了一下：“上面有人。三组人，从三个方向靠近。他们有旗语，有传令。不是随便搜的，是明军卫所的编制。”
所有人都安静了。沈书瑶抬头看了一眼台阶顶部被金属板封住的出口。她听见了传令声，从金属板缝隙里漏进来，一个短音，两个长音，然后是反复的短促呼喊，像是某种指令在队伍间传递。
她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但那声音短促、锋利。是明朝的官话，不是她听惯的秦音。他们一旦被抓住，没有路引，没有户籍。按照明朝的律法，流民可以直接处斩。
秦始皇站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面朝出口：“锦衣卫。”他停了一下，“他们搜山用的是卫所编制，不是随便走走。他们有布阵，有传令，有旗语。朱元璋的锦衣卫不会像打猎一样在山里乱转。他们在筛这片山。”
沈书瑶站在石室深处，薄片在她怀里轻轻跳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停了。
脚步声在头顶停住了，停在入口正上方。然后她听见一个人蹲下来的声音，衣料和地面的摩擦声。那人的手指沿着金属板接缝处走了一圈，停住，又响了一声。他在用刀尖刮接缝处的泥土。
沈书瑶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知道只要他用力把刀尖往接缝里插一下，金属板就会翘起来，他就能看见下面的台阶。
她侧过头，目光穿过门缝，看见了一面旗子的边缘。暗红色的，在风中抖了一下，又收回去。她没有看清绣的是什么，但暗红色是明军的制式。
然后传来刀尖插进接缝的声音，那人试了一下，金属板和地面的接合处没有松动。
“撬了一下，没动。”
另一个人开口，口音更重：“记下来。回去报。”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上山的方向走了。但沈书瑶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没有全部离开。有一个人走在最后面，多停了几息，像是在确认那个位置，然后才跟上去。那个人没有留下，但他记住了。
又过了十几息，确认没有脚步声折返，沈书瑶才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她的后背贴着石壁，石壁是湿的，凉意渗进衣服里。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攥紧剑柄的。
秦始皇开口，声音不高：“他们还会回来。”
沈书瑶没有说话。她把薄片从怀里取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银白色光纹还在流动，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把它贴回肋骨的位置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指尖在薄片边缘停了一下，银白色的光纹在她指腹下跳了一拍，又恢复了。
芸娘在意识深处轻声问：“它是不是知道你在看它？”
沈书瑶没有回答。她不知道那是回应还是偶然。
李斯的声音从队伍后面传来：“陛下，山里还有三千多人等着粮。这边撑不了几天，那边更撑不了。”
赵高没有接话，但他吃完那口肉之后把骨头放回碗里，动作很轻。
卢生站在石室入口边缘，他的目光从沈书瑶身上移开，落在石壁上。侯生站在他身后，等了几息才开口：“臣信肚子。肚子饿的时候不会骗人。她说这里是沙盒，但她的肚子也饿了。臣不知道她是神女还是妖女，臣只知道她现在和臣一样饿。那她到底还剩下什么？”
石室岩壁缝隙漏进一丝微凉土风，吹得怀里金属地图边角轻轻蹭过腰侧。沈书瑶的手指沿着薄片边缘走了一圈，又停住。然后她把薄片在衣袋里翻了个面，让银白色的光纹朝向自己的身体，隔着布料贴着她的肋骨。
她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退到队伍里，不是靠墙站着，她往前走了一步，和秦始皇并肩。她不再站在他身后两步远，她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面朝出口。
卢生没有接话。他退回去的时候下颌紧了一下，那个咬合的力道在暗处只持续了一瞬，但他开口前，喉结先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然后他退到墙边，面朝沈书瑶的方向，没有再说话。侯生站在他旁边，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沈书瑶站在秦始皇身边，衣袋里的薄片隔着一层布料贴着她的肋骨。她的胃还空着，外面的锦衣卫还会回来，薄片还在发热，地图还没有完全读懂。
她不知道外面那些锦衣卫会不会真的折返，也不知道那块金属板会不会被撬开。但她感觉到衣袋里的薄片正在匀速地升温，像有人隔着一道墙在敲。她解释不了，她就往前走一步。
她站到了秦始皇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