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武仿佛没有看到朱祁镇的震惊,继续用那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说道:“事发突然,臣也没能防备住。那阉贼赵磊,趁乱冲到了太后娘娘的身边,意图行刺。”
“太后娘娘本就凤体抱恙,又受此惊吓,当场……病逝了。”
病逝了……?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朱祁镇的头顶!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蓝武,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时间,竟然忘了该作何反应。
病逝?
怎么可能会是病逝?
昨天赵磊明明说母后只是心病,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病逝”了?
这其中,一定有鬼!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那……那赵磊和杨士奇呢?”朱祁镇的声音干涩无比,听起来像是砂纸在摩擦。
“赵磊已被当场格杀,乱军砍成了肉泥。”
蓝武淡淡地说道:“杨士奇也已经被捉拿归案,如今就关在诏狱之中,等候陛下的发落。”
朱祁镇闻言,眼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不是傻子。
蓝武这番话,听起来天衣无缝,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杨士奇和那个已经死无对证的太监赵磊身上。可朱祁镇心里清楚得很,这其中,定然有天大的隐情!
真正的真相,恐怕……恐怕和他想的那个可怕念头,相差不远。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蓝武身后那些凶神恶煞的亲卫,那些人一个个都眼神冰冷地盯着他,手中的兵器在晨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他又看了看站在蓝武身边,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姑奶奶朱芷容。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明白了。
这就是师父给他的“真相”。
一个他必须接受,也只能接受的“真相”。
无论他信不信,从今天起,孙太后的死,就是杨士奇和赵磊谋反所致。
这就是官方的定论,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不容任何人质疑。
谁敢质疑,谁就是杨士奇的同党,就是谋逆的乱臣贼子!
想通了这一切,朱祁镇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缓缓地垂下头,避开了蓝武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于蚊呐的声音,艰难地说道:“朕……知道了。”
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说完之后,他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样,身体微微晃了晃。
站在一旁的朱芷容,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心疼。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步,轻轻地拍了拍朱祁镇的肩膀。
“祁镇,别忘了,你可是皇帝。”
朱芷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伸手,轻轻地抚摸着朱祁镇的后脑,像小时候安慰他一样。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可是,孩子,皇帝就不能再像普通人一样,只凭自己的喜好和感情做事。”
朱芷容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如今,宫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朝局动荡,人心惶惶。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稳定。”
“你母后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收拾眼前的烂摊子,如何稳住大明的江山社稷。”
“姑奶奶希望你,能真的长大,能够分得清轻重,能够……以大局为重。”
以大局为重……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了朱祁镇的心里。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想哭,想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可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朱祁镇,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能是,也必须是,大明的皇帝,朱祁镇!
他缓缓地推开朱芷容,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迷茫的眼睛里,此刻已经多了一丝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复杂和坚定。
他看着朱芷容,又看了看蓝武,重重地点了点头。
“姑奶奶,师父,朕……明白了。”
看到朱祁镇这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蓝武的眼神里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小子,虽然有时候很胡闹,看待很多问题过于天真,但大事上却还算是能拎得清的。
“既然陛下明白了,那就随臣来吧。”
蓝武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去见太后娘娘,最后一面。”
朱祁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跟在蓝武和朱芷容的身后,迈步走出了这间囚禁了他一夜的偏殿。
当他踏出殿门,看到外面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只见,整个慈宁宫,不,应该说,是整个皇城,仿佛在一夜之间,就换上了一身素缟。
原本朱红色的宫墙上,挂上了一条条长长的白幡。宫殿的屋檐下,也都系上了白色的绸带。风一吹,那无数的白幡和绸带,便在空中猎猎作响,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充满了肃杀和悲凉的气息。
宫里的太监和宫女们,也都换上了白色的孝服,一个个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来回忙碌着,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种压抑而又诡异的氛围之中。
朱祁镇甚至看到,已经有不少穿着各色官服的朝中大臣,和身着锦衣的皇亲勋贵,正从宫门外,一波一波地涌了进来。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之色,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当他们看到蓝武和朱祁镇一行人从偏殿走出来时,都纷纷停下了交谈,远远地躬身行礼。
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探究。
朱祁镇看着眼前这井然有序,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效率高得有些可怕的一幕,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才过去多久?
从昨夜事发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几个时辰而已。
可师父,竟然就已经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