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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大门口。

人群散得差不多。

剩下几个老太太站在水泥路边上嘀咕。

“这老板挺像个事儿的。”

“弯了两回腰呢。”

“回家回家。”

张红旗朝吉普车走。

走到车门跟前。

后头跑过来三个人。

头里那个,中山装,夹个公文包。

后头两个,一个扛相机,一个拿本子。

“张总!张总请留步!”

张红旗停下。

回头。

那三个人气喘吁吁赶上来。

中山装把公文包往胳肢窝一夹。

“张总,本地《开发周报》。我是主编老钱。”

张红旗没搭话。

老钱从包里头摸出一份报纸。

就是上午刘浩买那份。

“张总,头版那三篇写得急了点。”

“编辑部内部还没把关就印出去了。”

“我这人爱才。”

“张总您这样的京城大老板,咱不能得罪。”

张红旗笑了一下。

“钱主编想咋办?”

老钱往前凑半步,压低声音。

“撤稿,连版。”

“明天头版咱改一篇正面的,夸夸际华。”

“不过——”

“这事得花钱。”

“印刷厂那头油墨纸张都是成本。”

张红旗把风衣从胳膊上拎起来。

“多少?”

老钱伸出一只手,五个手指头。

“五万。”

刘浩在后头听着,眉头一皱。

张红旗抬手,按了一下刘浩的胳膊。

“五万就五万。”

老钱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痛快。

“张总爽快人。”

“钱咋给?”

“现金不方便。”

老钱赶紧摆手:“不要现金不要现金。”

“账号。”

从兜里头摸出一张纸条——早备好的。

农行的账户,户名一串拼音。

张红旗接过来,瞄了一眼。

“明天上午款到,下午报纸出新的。”

“成。”

老钱点头哈腰,带着那两个扛相机拿本子的,往开发区那头走了。

刘浩凑过来。

“红旗,给他?”

张红旗把那张纸条在手指头上捻了捻。

“给。”

“让他拿。”

“拿得越稳,咱越好办。”

刘浩明白了。

上车。

招待所。

二楼。

张红旗把那张纸条拍在桌上。

“浩子。”

“在。”

“你明天一早飞京城。”

“这账号交给马晓玲她大哥那头。”

“让公安部督察局的人顺着账号查。”

“查钱最后进谁兜里头。”

“再查查这账户开户那天柜台是谁办的。”

刘浩把纸条折起来,揣进内兜。

“红旗,明儿我还去找李建国处长不?”

“去。”

“跟李处讲一声,别动,就盯着。”

“等德胜那头摸完底。”

“咱一块收网。”

当天夜里。

天津港。

一艘从香港过来的散货船靠岸。

下来三个人。

头里那个,粗布棉袄,脚底下一双黄胶鞋——徐德胜。

后头两个,一高一矮,都不说话。

向华炎派来的。

出港口。

一辆解放卡车在外头等着——司机是铁柱头前在天津安排下的人。

卡车往北边那个地级市开。

开了一宿。

第二天清早。

开发区西头。

农机站。

一个破院子。

门口挂个牌子:开发区农机维修站。

牌子锈了一半。

卡车停在院门口。

徐德胜三个人进去。

院里头杂草一人高。

三间平房,门上一把铁锁。

徐德胜摸出钥匙,开锁。

进屋。

屋里头一张炕,一个煤炉子,墙角三捆铺盖。

徐德胜把棉袄脱下来,搭在炕沿上。

“住下。”

“今儿白天先歇着。”

“晚上开工。”

中午。

徐德胜一个人出门。

没穿棉袄,换了一件破蓝布褂子。裤子膝盖上两块补丁。脚底下那双黄胶鞋踩了两脚泥。脸上抹了一把灰,头发用手抓乱。

推一辆三轮车。

车斗里头堆着纸壳子、空瓶子、废铁丝。

从开发区那头一路吆喝。

“收废品嘞——”

“纸壳子旧报纸——”

“铜铁铝易拉罐——”

三轮车咕噜咕噜。

从开发区拐进城里头。

往录像厅那条街拐。

录像厅那条街。

东方录像厅,新潮录像厅,好莱坞录像厅——一家挨一家。

徐德胜推着三轮车在街口那头蹲下。

从兜里头摸出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头泡着茶叶末。

喝一口。

眼睛从缸子边上扫过去。

第三家。

蓝光录像厅。

门脸最大。

门口两个光膀子坐小马扎上,腋下夹着砍刀。

徐德胜蹲了一个钟头。

看见光头强从蓝光录像厅里头出来——脖子上那道刀疤,错不了。

光头强上了一辆桑塔纳。

车开走。

徐德胜把搪瓷缸子搁车斗里头,推着三轮车朝蓝光录像厅那个方向挪。

挪到门口。

朝那俩光膀子吆喝。

“老板,收废品不?纸壳子五分一斤。”

俩光膀子抬头看他一眼。

“滚。”

徐德胜嘿嘿笑:“那成那成。”

推着车往前挪十几米。

又蹲下。

盯着那扇门。

一蹲一下午。

徐德胜摸清楚了。

蓝光录像厅——正门两个看场子的换班,上午十点到晚上八点一班,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一班。

录像厅后头有条小胡同。

胡同口没人。

胡同深处,蓝光录像厅的后门,铁皮门,白天关着。

夜里十一点。

徐德胜把三轮车推到后头胡同口。

车斗里头装的废品掀开一半,底下露出来一卷被子。

徐德胜爬进车斗,钻被子底下。

头朝胡同里头,被子盖上,只留一条缝。

胡同里头一盏路灯,灯泡子暗黄。

十二点,没动静。

一点,胡同口开进一辆车——无牌,东风。

车灯关了,借着路灯那点光摸进胡同。

停在后门口。

车斗上盖着苫布。

驾驶室下来俩人,都戴帽子。

把苫布一掀——底下全是纸箱子。

铁皮门开了,里头出来四个光膀子,一个一个往外搬纸箱子,搬进录像厅里头。

徐德胜在被子底下眯着眼。

数。

一共三十八箱。

箱子上印着字:某某音像制品,空白光盘。

搬完。

铁皮门关上。

东风发动,车灯还没开,慢慢从胡同里头倒出去。

倒到街口,打了个弯。

车灯开了。

往西。

徐德胜从被子里头爬出来,跳下三轮车,推起来就跑。

三轮车在水泥路上咕噜咕噜响。

到了街口,远远看见东风那俩红尾灯往开发区外头那条国道上拐。

徐德胜深吸一口,把三轮车的把手握紧。

蹬起来。

招待所。

二楼。

张红旗还没睡。

桌上台灯亮着。

大哥大搁在桌角,振了一下。

张红旗接起来。

“德胜。”

“红旗。蓝光录像厅后门,每晚一点,东风进货,无牌,三十八箱空白光盘。”

“车往哪走?”

“国道往西。我跟上了。”

“别跟太近。”

“懂。我骑三轮,隔二百米。”

“跟到哪算哪。记路,记车号——没号就记驾驶室里头那俩人的模样。”

“知道。”

“完事回农机站,别露面。”

“嗯。”

张红旗挂电话,掀开窗帘一角。

往外头那条水泥路上看。

夜里没车。

路灯底下一只野狗,蹲着。

国道,城西。

东风卡车在前头,车灯把水泥路照出一道白。

后头二百米,徐德胜推着三轮车。车斗里头那堆废品盖在被子上。徐德胜坐在车鞍子上,踩得不紧不慢。

东风车开得也不快。

一路往西。

过了开发区,过了砖厂,过了一片苞米地。

国道边上出现一道岔口。

东风打了右转灯,拐进岔口。

岔口那头,一片平房。

围墙老高,墙头上拉着铁丝网。

大铁门,门口没招牌。

东风停在大铁门口,按了两下喇叭——短促,两声。

铁门从里头拉开。

东风开进去。

铁门合上。

徐德胜在岔口那头的苞米地边上停下,把三轮车往苞米地里头一推。

自己蹲在地头。

从兜里头摸出个小本子,巴掌大,铅笔头。

就着月亮那点光在本子上画。

画岔口,画平房的位置,画那道大铁门,画围墙上那圈铁丝网。

画完,本子合上,塞进怀里头。

抬头。

那道大铁门关得严实。

围墙里头一点灯光从墙缝里头漏出来。

徐德胜从苞米地里头把三轮车推出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围墙里头的那点灯光,一闪,灭了。

徐德胜把帽檐往下一压,推起三轮车,顺着国道往城里头骑。

车斗底下那卷被子随着车轱辘的颠簸,一下一下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