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某地级市,火车站出站口。
铁柱站在出站口栏杆外头,穿一件军绿大衣,脖子上一条灰围巾。
张红旗和刘浩拎着包出来。
“红旗哥。”铁柱大步迎上去,一把把张红旗的包接过来,“浩哥。”
刘浩拍他肩膀:“德胜呢?”
“在工地那头守着。怕咱一走开,那帮孙子又来砸东西。”
铁柱把两人往停车场带。一辆军绿吉普车,北京212。
车发动起来,出了火车站广场。
街两边。
灰扑扑的二层小楼,一楼挨着一楼,全是门脸。
招牌一块挨一块,手写的字,红漆、黑漆。
录像厅。东方录像厅。新潮录像厅。好莱坞录像厅。蓝光录像厅。
一条街数下来,十几家。
门口都挂着木板,木板上贴着海报。
海报印得糊,脸上的鼻子眼睛糊成一团。
《古惑仔》《赌神》《英雄本色》《警察故事》。
边上小字:一块钱一场,通票两块。
张红旗坐在后排,眼睛扫着窗外,没说话。
刘浩从前排回头:“红旗,这一片跟咱南方城里头不一样。”
“嗯。”
铁柱方向盘一打:“红旗哥,整个市里头一百二十多家录像厅,光头强一家占了八十多。”
“碟片呢?”
“碟片更不用说。市里头没有正经卖碟的,全是他从广州那头走私进来的盗版盘。一张五块,一晚上能出两千张。”
张红旗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吉普车拐进开发区。
水泥路修了一半,两边荒地。前头围墙立起来一截。
围墙上刷着大字:际华影城,北方旗舰店。
车开到工地大门口。
铁柱踩了一脚刹车。
“到了。”
张红旗下车。
工地大门口。
十几辆解放牌卡车一字排开,挡得严严实实。
车斗里头——砖头、水泥块、建筑垃圾,堆得冒尖。
司机们坐在驾驶室里头,摇下车窗,抽烟。
吐出来的烟从车窗里头飘出来。
徐德胜从围墙边上走过来。
“红旗。”
“德胜。”
“昨天夜里又来加了三辆。一共十六辆,把咱大门堵死。工人进不来,材料车也进不来。”
刘浩走到第一辆卡车跟前,看了一眼车牌。
“哪儿的车?”
“本地货运公司的。光头强他爹小舅子开的。”
张红旗走过去。
第一辆卡车驾驶室。
司机三十来岁,光膀子,脖子上挂一条粗链子。
张红旗在窗户底下站着。
“师傅。”
司机低头看了他一眼,烟头从嘴里取下来,弹到地上。
“干啥?”
“车挪一下。”
司机把头扭回去,眼睛看前头。
“挪不了。车坏了。”
“十六辆都坏了?”
“十六辆都坏了。”
张红旗点头。
转身,朝铁柱招手。
“铁柱。”
“在。”
“市里头吊车公司,电话。”
铁柱愣了一下:“吊车?”
“吊车。最大吨位的。来两台。”
“现在?”
“现在。”
铁柱摸出大哥大,拨号。
刘浩在旁边:“红旗,要不先报警——”
“不报。”
“咱跟他犟嘴没用。这车是物理障碍,咱用机器搬。”
铁柱挂了电话:“红旗哥,三十吨吊车,半小时到。一台一千二百块。来两台。”
“付钱。让他们快。”
四十分钟后。
两台黄色吊车从开发区那头开过来,履带压着水泥路,哐当哐当。
吊车停在第一辆卡车跟前。
驾驶室那个司机从车里头跳下来。
“你们干啥?”
张红旗站在围墙边上,从风衣口袋里头摸出一台手持摄像机。
索尼的,掌心大。
按下录像键。
镜头对准吊车,又转过去对准卡车司机。
“师傅,再问一遍,挪不挪?”
司机看着摄像机,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你拍啥?”
“拍你不挪车。”
“你他妈——”
司机话没说完。
吊车的钢索已经垂下来。两个吊车师傅跳下车,蹲在卡车底盘底下,把吊带从车架底下穿过去。
绑死。
钢索一收紧。
第一辆解放牌卡车,前轮离地。
车斗里头的砖头哗啦一声往一边倒。
司机蹦起来:“放下!放下!”
吊车师傅在驾驶室里头,手柄一推。
整辆卡车被吊起来,离地两米。
吊车臂转。
卡车被甩到工地围墙外头那片荒地上。
哐当一声。
卡车斗子歪了,砖头水泥块全倒出来。
第二台吊车已经在第二辆卡车跟前架上了。
录像厅那条街。
第三家录像厅的木门被人从里头一脚踹开。
涌出来一帮人。
二三十号。
光膀子的,穿黑背心的,手里头家伙什都有——铁棍、撬棍、砍刀,还有人提着半截砖头。
带头那个,一米八出头,光头,脖子上一道刀疤。
光头强。
“操他妈的!谁动老子的车!”
一帮人朝工地这头冲过来。
张红旗的摄像机镜头转过去。
对准那帮人。
按住录像键没松。
铁柱已经把军绿大衣脱下来。
往地上一甩。
里头一件白背心。
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
“红旗哥,我去会会。”
“去吧。”
“悠着点,别出人命。”
“知道。”
铁柱朝那帮人迎过去。
徐德胜从围墙边上摸出来,手里头一根撬棍,跟在铁柱后头三步远。
光头强那帮人冲到工地大门前头。
第一台吊车正吊着第二辆卡车往外搬。
光头强一指:“砸吊车!”
四五个人提着铁棍朝吊车冲。
铁柱横插一步,挡在吊车跟前。
第一个打手抡起铁棍朝铁柱头上砸。
铁柱左手一抬,手腕一转,把铁棍接住。
右手抓着那家伙的衣领。
一拽。
那打手的整个身子被拽得朝前一扑。
铁柱右拳从下往上。
对着那打手的下巴。
砰。
那一下声音不大,闷闷的。
打手的整个人被打飞起来,往后倒着飞。
后脑勺撞在第一辆没被吊走的卡车挡风玻璃上。
哗啦——
挡风玻璃从中间裂开,蜘蛛网一样炸开一片。
打手挂在挡风玻璃上,脖子歪着,一动不动。
光头强那一帮人脚下都顿了一下。
张红旗站在围墙边上。
摄像机的镜头。
正对着那块碎成蜘蛛网的挡风玻璃。
红色的录像指示灯,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