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妻子与一众同门长久滞留地府。
他们本属阳间生灵,长久栖身阴气浓郁之地本就不妥。
众人虽身负仙泽,久居地府仍会被污浊阴气侵蚀仙元。
仅是看着小龙仙在此,他都心生怜惜,更不必说妻子同门,所受阴气侵蚀只会更甚。思及此处,他轻咳一声,转头对小龙仙说道:
“我早料到你会有这般顾虑,待你返程天庭之时。”
若天帝对我在地府的处境心存疑虑,你便将我贴身收好的这份奏疏呈给他阅览。
“我无从预判你们何时到访地府,只是料定天帝处理完天庭政务后,定会派人前来查探我的近况,故而提前备好这份奏报。”
若天帝得空,可细细翻阅,地府万千恶鬼百态,绝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众鬼生来本无绝对善恶之分。
我平日与他们相处,始终耐心劝导,引导他们看见地府之中向善的生路。
世间磨难皆为淬炼心性,助人蜕变成长,故而部分鬼魂听我开导后豁然开悟,余下许多仍深陷迷茫。
我借已醒悟的鬼魂点化其余迷途之辈,此法方能凝聚渡化之力,也是我能想到唯一可行之策。
话音落,徐来将桌上纸笺仔细折好封入信封,递至小龙女手中。
他心知小龙女是天帝派来的使者,亦是监视自己的眼线。
在她面前,我万万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若稍有不慎泄露内情,天帝便会重启昊天镜,日夜窥探我的一举一动。
当年舍弃肉身,才换来如今这份安稳,我不愿再横生波折。
若持续与天界之人周旋,往后只会滋生无数是非。
徐来早已厌倦三界纷争,纵使一心为民,终日受人监视终究难以自在。
如今地府有渡化恶鬼一事可供潜心耕耘,便足以宽慰他的心。
小龙女望着信封上未干墨痕,暗自叹服徐来做事细致尽责。
天帝交办的各类差事,他皆凭自身权柄稳妥办妥,这般心性实属难得。她暗想,若自己能有徐来半分坚韧,修行定能大有建树。
三界之中,如徐来这般心志坚定、悟性卓绝,洞悉天书、明晓世间因果的修行者屈指可数。
不少修士道法修为远胜徐来数倍。
只因他们修行千载、机缘丰厚,而徐来离世时不过二十余岁。
若他能再多静心苦修数年,来日修为定能胜过无数万年上古大能与先天圣人。
小龙女始终认定,徐来天赋举世无双,若得以长寿,三界万事终将尽归其执掌。
这般绝世天资万载难逢,任何人与他对敌,都必败无疑,全无翻盘机会。
单论谋略心机,旁人在徐来面前不堪一击,轻易便会落于下风。
“我明白你心意已定,此事我定会慎重处置,亲手将这份奏章递交给天帝。”
你不必终日烦忧,天帝近日时常惦念于你。
他一直盼着与你会面,奈何眼下既要筹办登基大典,又要应付诸位先天圣人接连发难,无暇抽身。待几日繁杂政务处理完毕,天帝得闲,便会召你赴天庭相见。
依我私下揣测,天帝届时定会予以嘉奖,你是他倚重的心腹,绝不会长久困在此处。
仙佛两道无人为你进言,一切调度只能由天帝依原有计划逐步推行。我终日侍奉天帝左右,亦猜不透他心中真实想法,你不必为此暗自消沉。
小龙女坦露心中全部思虑,恰好回应了方才炎龙暗含嘲讽的诘问,炎龙听罢,轻轻眨了眨眼。
炎龙心知,在小龙女面前万万不可妄议天帝,否则只会引火烧身。
何况师父师娘此刻都在一旁,若再口出狂言,必会遭到二人严厉训诫,当众难堪,得不偿失。
炎龙轻咳一声,侧头望向小龙女轻声开口。
“这般局面再好不过,只要天帝谨记师父昔日承诺,眼下所有困局终会消解。地府之中,师父本可凭沉稳心性安稳度日,可世间众生,终究难长久守住内心平和。”
每次与师父相见,我心中满是由衷敬佩。
无论身陷何等绝境,他都如深山青松,挺拔苍翠、扎根厚土,从不轻易折腰。
无人能将他击溃,我也因此认定,师父是天地间最强之人。
纵然如今修为阶位普通,仅是地府权柄最高的阎罗王,依旧能闯出独属于自己的一番事业。
我本打算归隐深山潜心苦修,今日亲眼见师父处境,反倒心生念想,想长留地府伴他左右。
“道理听来有理,可方才你还说此地永无天光,星辰日月尽数隐匿,久居此处极易心生烦闷,时日一长定会想方设法离去。”
为何转瞬之间你的想法全然颠倒?我实在摸不透你的心思,反复多变,难以让人全然信赖。
小朵立在一旁,面上带着笑意开口,她心底的想法与炎龙别无二致,只是碍于当下场合,刻意藏起真实心意,故作另一副姿态。
她刻意把自己的想法说得坚定万分,竭力不让师父徐来当即出言驳斥。
站在徐来的立场,绝不会放任弟子舍弃坦荡修行大道,困于幽暗地府陪自己受苦,这般选择毫无意义。
护佑三界苍生安稳,是天帝心中最重要的执念。
在阎罗王手下做阴差毫无益处,每日事务繁杂劳苦,炎龙、小朵这类小妖根本难以承受。
他们也绝不会心甘情愿,长年困在阴冷压抑之地虚度修行岁月。
不出所料,听完二人对话,徐来眉头骤然紧锁,已然看穿二人想要留在此地陪伴自己的心思。
可这本不该发生,我如今只是失了肉身的魂魄,能在此管束万千恶鬼、引渡亡魂超脱苦海,已是莫大造化。
我怎忍心让这群前程大好的同伴,踏入这片晦暗阴冷的地府?
他心底万般不愿,随即对着炎龙与小朵出言劝解。
“你们二人先静心听我一言,若你们只是随小龙女前来与我相见,我心中自然欢喜。能与你们相聚,亦可消解我长久的牵挂与疑惑。”
“可若是你们打算长期留在此地,我绝不会应允。”
“你们从何处来,便即刻原路返回,但凡想要长久逗留,我一概不许。”
“地府从无轻松差事,办事劳神伤身,持续损耗神魂,你们根本扛不住这份煎熬。”
“再者你们尚需苦修精进术法,可我肉身早已消散,修为再也无法寸进。”
“伴在我身侧毫无裨益,尽早离开这片地界。”
徐来说这番话时神色愠怒,全无半分戏谑,心中早已权衡清楚利弊。
若有人敢出言顶撞反驳,他便会端起师长威仪严加训诫,随后直接将人驱离。常年困于阴寒之地,能有什么好归宿?
此地全无半点好处,徐来就算不为自己考量,一众同伴本无半分过错。
凭什么要陪着自己困守此处,承受无尽磨难?
正因如此,他态度强硬,但凡有人违逆阻拦,便冷言相向,执意强行驱离众人。
白素素深谙丈夫徐来心中思虑,同行众人皆懂他的顾虑,也正因体会到他发自内心的担忧,众人愈发敬重他。
众人皆愿誓死追随徐来,可徐来一心求道,追求清静无为,不愿被俗世情爱牵绊。
若任由众人相伴身旁,极易导致修行走入歧途,这便是他方才言辞强硬的根源。
白素素浅浅一笑,转头看向徐来轻声说道。
“我全都明白,知晓你心中所有顾虑。”
我们所有人都懂你的难处,你甘愿舍弃肉身,以三界苍生安危为先,走到如今这般境地,我们只想陪在你身边分担琐事,又有何不妥?
何况天帝早已许诺,我们留在地府无需舍弃肉身,可借凡躯修成圣身伴你身旁,这般机缘实属难得。
这份差事本属天庭正规司职,只是驻地不在天界,倘若你执意将我们尽数赶走,我们便无落脚安身之处。
若独自进山修行,途中极易遭遇凶煞妖兽,一旦受其欺凌,我们又该如何自保?
不如留在地府任职阴差,借这份正统差事追随你行善积德,点化一众恶魂,消弭他们心中邪念。
日积月累之下,我们亦可积攒不少功德,何尝不是一桩美事?
白素素一番话,令徐来一时无从辩驳,他心知妻子所言看似有理,实则只是宽慰自己的托词,可这份相伴之心弥足珍贵。
但想要实现这般光景,其间阻碍重重、难如登天。
徐来缓缓摇头,神情肃穆望向白素素。
“道理我皆明白,可此事难如登天,并非人人都能坚守本心。”
你们常年打坐修行,定力较之以往大有长进,可我始终放心不下,唯恐你们抵挡不住周遭诱惑,酿成无法挽回的祸事。
正是这份顾虑,让我始终心神紧绷,实在不愿看见你们任何人犯下无可弥补的过错。
天帝必借昊天镜昼夜俯瞰地府,我一举一动皆受掣肘,你们亦常年处在天庭监视之下,长久受缚,心中怎能不郁结难舒?
与其困在纷争不断的阴司,不如归隐山林潜心苦修。如此天帝不起疑心,你们的修为也能精进更快。
待道基圆满、登仙受封,本是无上机缘,何必执着于地府差事不肯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