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安静了一下。
狄浩端着杯子，没有喝。
他听得出来，桑帕不是来谈普通工程的。
普通工程不会先讲名声，也不会把西港的压力摆在前面。
大子集团这些年靠园区和博彩吃饭，陈至当然知道外面的风往哪边吹。
园区赚钱快，可这种钱在政府需要交代的时候，也最容易被拿出来当坏账。
修路这种事听起来花钱，实际上是在给自己换一张新脸。
只要这张脸挂得够大，很多旧东西就能藏到后面。
陈至比狄浩更懂这个道理。
他没有接“名声”这个词，只问：“政府给什么？”
桑帕的中文到这里有些不够用了。
他停了停，用高棉语说了一长段，语速比前面快。
狄浩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陈至转头看他。
狄浩把那段话压短了：“他说，政府可以协调土地，也可以给一定年限的经营权。沿线的广告、服务区、停车区，还有一些仓储配套，都可以谈。具体年限要看陈总投入多少，也要看金边那边怎么批。”
桑帕看着狄浩，笑得更深了一点。
懂两种语言的人，在这种饭桌上很容易变成第三个人。
翻译不是简单把话搬过去，他能决定哪些话说得重，哪些话说得轻，哪些词直接说出来，哪些意思先放一放。
陈至不会高棉语，这一点桑帕知道。
桑帕也知道狄浩听得懂，所以他说那些话时，有些内容本来就是先给狄浩听的。
陈至却很满意。
在他眼里，狄浩现在正是能用的时候。
刘洋死了，老人系那边暂时散开，金边送钱的事狄浩也办得不错。
一个手下能杀人不算本事，杀完人还能上桌，还能在首相晚宴上不丢集团的脸，这样的人就不能只放在园区里管猪仔。
陈至不喜欢完全干净的人，太干净的人做不了大子集团的事。
他也不喜欢蠢狠的人，那种人迟早把火烧到老板身上。
狄浩这一次让他看见了另一种用处。
所以今天他把狄浩带来，不是临时起意。
饭局后半截，桑帕又绕回修路，讲了几个地方名字，讲雨季，讲沿线村镇的关系。
陈至听得很耐心，偶尔问一句，更多时候让狄浩翻。
狄浩翻得很平，不多添，也不漏掉关键处。
桑帕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多，像是在确认这个年轻人在陈至身边的位置。
饭吃到九点多，陈至起身。
“换个地方。”
雪茄室在餐厅后面一栋小楼里，外面看不出什么，进去以后才发现里面装修得很讲究。
木柜里摆着一排雪茄，墙上挂着几幅本地油画，灯光压得低，沙发很深，坐进去以后人会自然往后陷。
门关上，外面的海风和服务员的脚步声都被挡在外面。
这才是谈事的地方。
桑帕的两个保镖没有进来，陈至的秘书也留在外面。
房间里只剩三个人。
服务员点好雪茄，很快退了出去。
桑帕夹着雪茄，先看了狄浩一眼，又看向陈至：“陈老板，有些话……”
他的中文停在那里，没有说完。
陈至明白他的意思：“你有什么就说。”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狄浩坐在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桑帕点点头，身体往前探了一点。
“陈老板，听说过森莫港吗？”
狄浩的手停住了。
陈至摇头：“没有。”
桑帕并不意外。
他抽了一口雪茄，烟从鼻子里慢慢出来：“一个港口，在海边。以前地方很小，现在不小了。有码头，有船，有办公楼，还有兵。华国老板做的，不是西港这边的人。”
他说到“华国老板”时，换成高棉语补了几句。
狄浩把那几句翻出来：“他说，森莫港现在已经不是小地方，港区里面有自己的武装，路修得不错，码头能停中型货船。金边有人觉得，这个地方以后会影响沿海货运。”
桑帕听完翻译，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也影响西港。”
陈至终于抬起眼：“影响西港？”
“以后有些货，不来西港，去那里。”桑帕说，“有些老板，也会去那里。因为那里安静，不像西港这么多眼睛。”
这句话比前面的修路有分量。
西港的优势是热闹，劣势也是热闹。
园区、赌场、酒店、码头、执法队、各国媒体、各路中间人，全挤在一个地方，钱跑得快，麻烦也跑得快。
森莫港如果真像桑帕说的那样，位置偏，有码头，有武装，又有一个华国老板在里面说了算，那就不是一个普通港口。
对陈至这种人来说，那地方甚至比一条路更值钱。
陈至没有立刻问这个华国老板是谁。
他先问：“你们想修路修到那里？”
桑帕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没有饭桌上那么夸张，脸上的肉动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路要修，当然要修到有价值的地方。金边现在也想沿海连起来。森莫港如果接进来，它就不再只是那个老板自己的港口。公路一进，检查站会进，服务区会进，运输公司会进，很多东西都可以进。”
他说着说着，又换回高棉语。
狄浩听完，喉咙里有一点发干。
桑帕这段话表面是在讲路，真正讲的是怎么把一个封闭港口打开。
路不是单纯给车走的，路会带进去政府的手，带进去地方军头的手，也带进去像大子集团这种有钱、有人的灰色生意。
森莫港再有武装，只要它想变成合法的沿海基础设施，就不能永远把外面挡在门口。
陈至看向狄浩。
狄浩把话翻得比原话更直：“他说，如果这条路由我们和他们一起做，森莫港以后就不能完全关起门来。路修到那里，沿线的检查、服务、仓储和运输，都可以一步一步接进去。”
桑帕满意地靠回沙发。
陈至夹着雪茄，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的烟味慢慢重起来。
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离开了。
“桑帕将军。”陈至终于开口，“你今天绕了这么大一圈，不只是想让我修路吧？”
桑帕低头笑了两声。
他把雪茄放到烟灰缸边，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像是在斟酌最后那句话怎么说。
中文到这里已经不够用了，他干脆用高棉语说，狄浩一句一句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桑帕说，他背后的人不想只拿修路的钱。
森莫港现在已经成了沿海一块特殊地方，金边有人看见了，地方上也有人看见了。
那个华国老板投了钱，养了人，修了码头，可这种地方不可能永远只姓一个人的名字。
路是最好的借口，大子集团是最合适的伙伴。
西港有钱，有华国人，也有能做脏事的人。
只要陈至愿意进来，后面的人可以给批文，给保护，也可以给一个将来分森莫港的名义。
狄浩翻到最后，声音仍旧很平。
“他说，修路只是第一步。他背后的人，想和陈总合作，把森莫港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