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达的种种表现非常反常。
李时雨翻阅小麦资料如此漫长的时间里,汪达都只是像尊雕像似的站在原地,李时雨在哪儿,他的目光就如影随形地跟到哪儿,一点都不会离开。
傍晚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李时雨和穆顾雷讨论之后的天气变化以及小麦收割的相关事宜,李时雨的余光好几次瞥见汪达忘记了咀嚼,像个木头地盯着自己。
临睡觉前,李时雨靠坐在自己床铺靠墙的一侧写日记时,汪达一反常态地蹲在旁边看他写日记。
就好像汪达被什么东西夺舍了一样,变得有点不像他自己了。
李时雨侧头偏向汪达,好笑道:“汪达,我写日记用的全是东方字。你看了这么久,能看懂吗?”
汪达没说话,只是撅噘嘴,他的注意力依旧放在李时雨的日记本上,就像白天他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李时雨身上似的。
面对这样的汪达,不知怎么的,一句话从李时雨嘴中脱口而出。
“汪达,你想学东方字吗?”
如果教会汪达东方字,他就能看懂这日记里的所有内容了。
汪达终于转过头看向李时雨。
煤油灯的火焰在两人眼中摇曳。
最后汪达摇头:“不了。”
“可是你现在的样子就像对东方字很感兴趣。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不会嫌麻烦。”
“不了,时雨。现在会说的那一两句东方话就足够让我困扰了,我的脑子里放更多东西就什么都记不住了。”
“好吧。”
汪达忘性大,李时雨不是不知道,现在他能说出口的几句东方话就是耗费许多精力学来的,再学会更多东方话怕是之前他所掌握的东方话都会一并忘却。
李时雨不再继续和汪达讨论这个话题,他扭过头去把剩下的日记写完。
汪达还是维持刚才的动作蹲在李时雨身边,盯着钢笔笔尖在纸张上滑动。
直到最后李时雨终于写完了日记,把钢笔盖好,正准备合上日记本休息时,汪达突然开口说了句:“时雨,能把你的日记本借给我看看吗。”
“你要看?”李时雨有些错愕,“这里面都是东方字,你看不懂吧。”
汪达想了想才回答:“我只是想看看你写的字。”
看字吗?
李时雨想,或许对汪达来说这些他完全看不懂的东方字就和一幅幅小画一样吧。
“给。”李时雨将日记本递过去,“看完就合上放在一边吧,明天我会收拾。现在我要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
“嗯。我不会打扰你的。”
汪达接过日记本,转身回到自己的床铺上挨着墙靠坐着翻看李时雨的日记。
李时雨脱下外套缩进被窝里——地下三层还是有些寒冷的,如果不注意好防寒措施李时雨一定会感冒的——将被子掖紧后,他转身面朝汪达的方向。
煤油灯放在汪达身边,照得他一半脸是暖黄色的,另一半是黑色的。
李时雨看出此刻的汪达表情尤为严肃,严肃到给李时雨一种错觉——好像身为西方人的汪达真的能看懂东方字一样。
而且汪达貌似是从日记最前面几页开始翻看的,他现在具体在看哪一页李时雨不知道,但汪达翻页的速度很慢,眼睛也是从左滑到右再回到左边这样循环往复。
难不成汪达真的能看懂自己写的日记?
哈哈。
肯定是错觉。
李时雨想,汪达怎么能看懂呢,就算真的能看懂东方字勉强也只能看懂几个简单的字词吧。
翻页声是“沙沙”的,就像落雨时雨滴拍打在树叶上的声音,这无疑是最好的催眠剂。听着这道声音,李时雨不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紧跟着就闭上了眼睛。
尽管李时雨闭着眼睛,但他眼皮之下的眼睛还是有光感的,在他还未完全睡着前,他感受到面前的亮度减弱不少,没有完全消失——汪达将煤油灯的火焰调小了些。
没有那么刺眼的光了,所以李时雨很快就睡着了。
李时雨做梦了。
梦里,李时雨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没有光源却能看清周围一切的昏黑环境中,在他的脚下开满了不知名的蓝色小花,许多奇装异服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每个人的朝向不一样,目的地也就不一样。
李时雨的潜意识告诉自己也要像这些人一样动起来,他知道自己要去河边,去找一名船夫,让这名船夫载着自己过河。
但他就是站在原地不动,好像在等谁。
自己在等谁?
李时雨不知道,但他的潜意识告诉他等待的这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非常重要,几乎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于是李时雨就站在原地等啊等,等啊等……
脚下的蓝色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数不清的人从他身边路过,却没有任何一人为他停下脚步。
直到脚下的蓝色小花生命历经三十次生命循环,终于有人与李时雨产生互动——这个人从后拍了拍李时雨的肩膀,李时雨知道拍他肩膀的人是这个地界的主人。
这里的主人对李时雨说:“向前走。他就在那里。”
李时雨向这名对他来说尤为亲切熟悉的地界主人说了声“谢谢”,然后终于迈出了他在这里的第一步。
李时雨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的内心应该是欣喜的,因为他明白自己就要见到那个对他来说相当重要的人了。可直到来到河边,来到了这个地界的边缘,李时雨都没有看见自己想见到的那个人。
他在哪里?
哪里都找不到。
李时雨的内心被失望的情绪填满。
他转过身去,一心只想着再去其他地方找找看,说不定会在某个角落碰见自己想找的那个人。
“在这里。”
一道声音从他的身后呼唤着他。
“快来我这里。”
李时雨回头,看见一名头戴着毛毡帽的船夫站在小船上招呼自己。
无论李时雨怎么看,他都确认自己不认识这名船夫,可是自己的双脚竟鬼使神差地朝那个人走去,看着它们跨过船沿,坐在小船上。
李时雨坐稳,船夫就撑着小船驶离岸边。
小船来到了河水中央。
李时雨说:“我不认识你。”
船夫回答:“我认识你就足够了。”
李时雨说:“你得把我送回去。我要找一个人,那个人对我很重要。”
船夫回答:“你们已经相遇,不必再留下更多故事。”
李时雨说:“我没有看见他,我们没有相遇。”
船夫回答:“他已经看见你了。”
李时雨说:“这不公平。”
船夫回答:“万事万物没有绝对的公平。如果公平真的存在,我就不会在这里撑船了。”
李时雨说:“你听上去很有故事。为什么会在这里撑船?”
船夫回答:“为了我不愿遗忘的所有执念。”
李时雨说:“你为什么不化为一块苔藓?”
船夫回答:“苔藓的执念会化为雨水,雨水浇在这片大地上,它们会给他人造成困扰。这不是那个人想看见的,我就不会做这种事。”
李时雨说:“那个人是谁?”
船夫回答:“你知道答案。”
几句对话之后,小船就来到了河的对岸,李时雨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于是他打算下船。
临下船前他看向船夫。
李时雨说:“你没有其他想对我说的话吗?”
船夫回答:“我们还会相遇,我们会创造更多故事。”
李时雨的潜意识告诉自己得到了一个非常满意的回答,所以他迈步下了船,头也不回地跟着身边所有人往前走去。
走着走着,李时雨脑子里的所有记忆几乎全被他抛落在脑后,身体如同萤火虫般开始渐渐融化,然后他看到最前方存在着一道光,李时雨知道自己要朝着光的方向走去。
来到那道光的面前,他伸手去碰那道光,这个时候他脑子里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唯有两个词语永久定格在了脑子里,镌刻在灵魂深处。
他从那道光钻了出去……
李时雨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暗的一片,将他内心那极度的无措和遗憾衬得更大。
李时雨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适应当下的环境,知道自己已经不在梦里了,自己已经存在于现实世界。
小狗窝在他的被子上,压在李时雨的肚子上,蜷成一团,发出小小的呼吸声。
认清现状后,心中那股莫名的无措和遗憾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最后只剩海浪的涟漪拍打着李时雨,告诉他刚才的一切情感都不是虚构的。
李时雨努力想要回忆起刚才的梦里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会给自己带来这种情感,可是那个梦里的一切他已经什么都记不得了,只有“自己做了一个梦”的印象。
唯一能够证明自己做梦的就是梦的最后定格在脑子里的那两个词语。
他还记得。
“汪达……希尔达……”李时雨小声呢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记得这个了,而且这偏偏是汪达的名字,他肯定不会忘。
“我在。”
黑暗中的一声回答吓了李时雨一跳。
他顿在了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时雨?”
直到旁边的汪达再次发声,李时雨才明白这声回答并非妖魔鬼怪,就是汪达本人。
“嗯。”李时雨的眼睛转了转,自己正被黑暗包裹,汪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煤油灯熄了,说明他也要睡了,可是他现在却在回答自己。
于是李时雨问:“汪达,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
失眠了吗?
“你为什么睡不着?”
“可能是在想各种各样的事情,所有情感杂糅在一起。”汪达缓缓回答,“具体原因我不清楚。种种原因吧,就是睡不着。”
“那你在想什么?”李时雨问。
“主要是想今天的事。”
“今天也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伊格纳瑞斯来到了地堡而已。我们每天都这样,有时候会发生小小的意外。”
“是的,今天没什么特别的。”
汪达的声音听上去很是失落。
为什么汪达听到这个回答会失落?
为了将自己从那股如泥沼般的糟糕情绪中完全抽出,李时雨开始深入思考汪达变成这样的原因。
某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梦中拥有过的“惦念”感觉,再结合汪达今天种种怪异的表现,李时雨心中瞬间有了初步猜测。
如果现实真的和他猜想的一样,那这个世界还真是荒谬至极。李时雨不敢把这个猜测直接说出口,因为汪达说过“不能说”,肯定是因为限制——他只能从侧面知晓答案。
李时雨打算朝汪达发起一个提问。
“汪达?”
“嗯。”
“你是你吗?”李时雨问出这个奇怪的问题,“我问你,你是‘汪达·希尔达’吗?”
汪达果断回答:“我是‘汪达·希尔达’。”
“真的吗?你能听出我在说什么吧。”
这次汪达犹豫了很久。
“嗯。”汪达回答,“我听得出来。”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李时雨轻笑一声,继而他的鼻梁泛起难受胀痛的酸涩。
为什么造物主要对自己开这种玩笑呢?
李时雨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要在白天说‘太想见我’了……我当时并不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时雨……”李时雨听见汪达撑着胳膊坐起来的声音,“你知道了?”
“可能吧。我多希望这不是真的。”李时雨感受到自己的泪水顺着外眼角流出,贴着脸流进头发里,他赶紧伸手擦掉,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可你在这里,说明这一切都是真的……”
李时雨听见身边传出掀开被子的声音,虽然环境很黑,但他眼睛那微弱的光感还是看到了有什么东西就在自己身边站着。
是汪达。
汪达俯下身,用他那粗糙且布满细小疤痕的手轻抚李时雨的脸,为他拭去所有泪水。
汪达说了这么一句:“相信未来的我,好吗,时雨。他……不,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你不要哭,我会难过。”
李时雨止住哭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了看你?我不知道,但我内心的最大愿望就是这个,除此之外我无欲无求。”
“他还在吗?”
“他一直都在,但他的印象会很模糊,更别说现在的他记不住任何事。”
随后,李时雨感受到了汪达的贴近。
汪达轻轻地在李时雨眼角落下一吻。
汪达的声音很近,就在李时雨耳边,他的声音自带着稍显凄凉的笑意:“所以他不会记得这件事。但我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