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白色条纹。
魏勇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把最近几天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钱学礼——审计司介入,暂时解除评审权限。
李文斌——报警,提供录音,证人翻盘。
鼎丰精密——应急解除,但供应链未根治。
需要替换供应商。
方志刚——裴国栋已经接触,但尚未实质动作。
渡边一郎——被东京总部施压,法律层面已经暂停。
但此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星耀EdA日志——三天后到。
他看了看日记当中的内容,然后在最后一行下面又加了一条:裴国栋——两袋现金的去向需要继续追踪。
方志刚只是其中一个目标,裴国栋可能还有别的任务。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武伯鑫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一股灰土味,衬衫领口的扣子还掉了一颗。
“魏哥,孙海波的事还有个后续你必须得知道。”
“说。”
“我走了以后,孙海波给索尼华南那边打了电话。是恒信的那个小伙子告诉我的,他装货的时候听见了。孙海波在电话里说的是日语,但恒信那小伙子在日资厂打过工,所以听懂了几句。”
“他说什么了?”
“他跟孙海波跟对面交代货已经被逼着发出去了,问接下来怎么办。对面让他把仓库里剩下的库存全部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可惜最终的地址没听清。”
魏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转移库存。
孙海波虽然怂了一次,但索尼并没有放弃这条供应链。
看来,他们是准备把筹码换个地方藏起来,等下一次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你能不能找到他们转移库存的目的地?”
武伯鑫挠了挠头,“这个有点难,东莞那边我人生地不熟,靠一个保安打听不出太多东西。但我可以让人盯着鼎丰精密的厂房,看他们什么时候装车往外运货,跟车跟到底。”
“去办吧。但是你记住千万别用自己人,找个当地的跑腿给他两百块钱,让他远远跟着就行,千万别暴露。”
武伯鑫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还有件事。我从东莞回来的路上,在深城南头那个路口看见裴国栋了。他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进了路边一家移动电话店,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部新手机。”
“手机?”
“大哥大,摩托罗拉的,看着是刚买的。我觉得有点奇怪,他原来那部不是一直在用吗,干嘛又买一部?”
魏勇眯起了眼睛。
买新电话恐怕只有一个原因,——他怀疑旧号码已经被人盯上了。
应该是裴国栋开始有反侦察意识了。
“把这个信息告诉老陈,让他想办法查裴国栋新买的手机号码。营业厅的入网登记应该有记录。”
武伯鑫走了以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楼下华强北的街道上有人在用大喇叭喊着“内存条跳楼价清仓”,声音穿过玻璃窗传进来,混着电风扇的嗡嗡声。
魏勇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渡边一郎虽然被索尼总部按住了,但这个人肯定不会老实待着。
裴国栋换手机说明他们在调整通讯方式,孙海波转移库存说明供应链打压的后手还在留着,而方志刚那条线也不知道谈到了什么程度。
三条线同时动,只要落实一条就够魏勇喝一壶的。
所以得慢慢来。
魏勇正想着,传呼机又响了一声。
是杨影。
“梁志恒刚从福田那家酒店出来了,前后只待了二十五分钟。据老陈的人说,梁志恒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上车前还把公文包扔进后备箱,估计是非常不满,而且索尼法务的那两个人没有送他下来。”
魏勇点了点头放下了传呼机。
只待了二十五分钟。
这个时间有些太短了,应该不是谈崩了,而是梁志恒主动摊牌,大概率是他把李文斌有录音的事摆出来,索尼法务的人没办法给他一个说法,他气的起身就走。
而他将公文包摔进后备箱,就说明他在生气。
一个律师在生谁的气?不是生对手的气,是生自己委托人的气。
索尼法务在委托他之前隐瞒了李文斌被胁迫签字这件事,这对律师来说是致命的信任破裂。
如果梁志恒退出,索尼在港江就找不到第三个愿意接手的知识产权律师了。
何耀辉退了,梁志恒也要退。
渡边一郎走法律这一招,恐怕正在变成一盘死棋。
魏勇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杨影,不是老陈,也不是王建国。
是陆建平。
新加坡那边现在是下午四点,陆建平应该还在星耀的实验室里。
“张锡铭的日志报告做好了没有?”
“正在导出数据,星耀的系统工程师在配合,预计明天中午能拿到完整版本。”陆建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轻快,“魏勇,我仔细看了一下服务器日志的记录,从第一版架构提交到最终版流片文件,一共九十三条仿真日志,时间跨度十一个月,每条记录的文件时间都是唯一的,根本改不了。”
“九十三条够不够说明问题?”
“足够了。这九十三条日志完整记录了芯片从概念设计到版图验证的全过程,每一次迭代都有据可查。审计司的人只要对着日志时间线和设计文件的版本号一一比对,就能看出来这颗芯片是一步一步做出来的,而不是抄的,也不是买的。”
魏勇握着话筒没说话。
十一个月。
九十三次记录日志。
是陆建平在新加坡的实验室里对着屏幕一行一行写代码、一遍一遍跑出来的,也是他日夜辛苦浓缩在这份日志报告的。
“多谢你了,我希望你报告拿到之后,立即连夜传真给我,我这边有大用”
“明白,等我测试完毕立即发传真。”陆建平打包票。
挂断了电话,魏勇在笔记本最后一行写了四个字:
攻守易势。
现在万事俱备,只等着最后的反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