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妖气瞬间收敛殆尽,刺骨的杀机骤然褪去。
周遭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萧瑟晚风再次拂过荒原。
钟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浑身脱力般轻轻晃动,摇摇欲坠。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失尽血色,额角冷汗淋漓。
原本清亮的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残留着剧烈争斗后的疲惫与虚弱。
方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双魂厮杀,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神魂力量,让他本就受损严重的本源雪上加霜。
他再也没有了丝毫妖异魅惑的姿态,褪去所有诡谲气质,只剩昔日无束城主的沉稳、疲惫与沧桑。
短暂的眩晕过后,他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抬眼看向近在咫尺、满脸惊魂未定的谢陈。
眸底彻底恢复了清明与温和,只是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无奈。
“别怕。”
他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极致的倦意,不复之前的软糯妖异,是独属于钟维本人的沉稳声线。
“它……暂时被我压下去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这片杀机未消的荒原。
此地刚刚经历厮杀,极易引来异兽,继续停留只会再生变故。
钟维微微俯身,动作轻柔却稳妥,伸手扶住浑身经脉剧痛、几乎无法站立的谢陈,稳稳架住他的臂膀。
“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离开。”
话音落,他脚下轻点地面,身形骤然腾空,带着虚弱无力的谢陈,纵身掠入苍茫暮色之中。
转瞬便远离了这片狼藉的荒原战场,向着僻静无人的荒野深处疾驰而去。
……
半个时辰后。
远离战火与厮杀的无垠荒野之上。
残阳西垂,漫天熔金般的余晖洒落在荒芜的草地之上。
晚风徐徐吹拂,卷起层层萋萋野草,吹散了身上残留的血腥与硝烟。
四下寂静无人,唯有风声簌簌,天地辽阔,一片安宁。
钟维带着谢陈落在一处地势平缓、视野开阔的荒坡之上,缓缓松开了扶住谢陈的手臂。
两人先后落地,谢陈浑身剧痛难忍,双腿发软,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坡边缓缓坐下。
他大口喘息着,疲惫与震撼交织在心间,久久无法平复。
而钟维则独自立在晚风之中,背对落日,身形单薄落寞。
破烂不堪的衣衫被晚风肆意吹荡,沾满尘土的身躯透着无尽的狼狈。
可那份刻入骨髓的贵气与风骨,依旧未曾消散半分。
他微微垂着眼帘,修长的指尖轻轻按压着突突剧痛的太阳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郁。
神魂深处依旧断断续续传来细微的撕扯感,提醒着他方才那场凶险万分的双魂之争。
许久,他才缓缓抬眼,望向远方空旷的天际,声音低沉悠远,带着无尽的无奈与怅然。
“你一定很疑惑,当年无束城大战,我明明拼尽全力护住城池,击退异兽王,本该坐镇主城、安稳一方,为何会突然消失,数月不归,杳无踪迹。”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数年来无人知晓的隐忍与煎熬。
谢陈抬眸,望着眼前沧桑落寞的昔日霸主,只能默默点头。
说实话,他并不在意。
因为这和他没有多大关系。
不过这确实是整个联盟、所有知晓无束城一战的修士,心中最大的疑惑。
当年钟维以身护城,力挽狂澜,是所有人心中当之无愧的英雄。
可大战落幕之后,英雄却凭空消失,无束城群龙无首,一度濒临溃散,无人知晓其中缘由。
钟维轻叹一声,眸光落向自己的掌心,眼底满是苦涩:“并非我贪生怕死、刻意逃离,更不是我不愿归城。”
“你也看见了。”
“是我……不敢回去。”
“当年无束城大战,异兽王的狂暴煞气、漫天血腥厮杀,惊醒了我体内沉睡的八级异兽幼魂——九尾狐。”
“它的精血被净世会注入我的体内。”
“蛰伏在我的体内数日后,与我共生共存,平日毫无动静,无人察觉分毫。”
“可大战滔天血气,彻底唤醒了这头上古妖狐的残魂。”
“从那之后,它便日夜不休地与我争夺这具身躯的控制权。”
“人魂与妖魂的厮杀,日复一日,从无停歇。”
“我每一次动用力量,每一次神魂松懈,都是它侵蚀我的机会。”
他缓缓诉说着数年的煎熬,字字沉重:“我之所以远走他乡、自我放逐,隐于世间漂泊流浪,从不踏足无束城半步,唯一的缘由,便是恐惧。”
“我太清楚九尾狐的本性。”
“不过这类畜生大多嗜血暴戾,嗜杀成性,毫无半点悲悯之心。”
“我若回归无束城,一旦神魂失守,被它彻底夺走身躯控制权,以八级异兽的恐怖战力,顷刻间便能血洗整座无束城。”
“那是我守护一生的城池,是数万同胞们赖以生存的家园。”
“我一生守城护民,征战无数,斩尽来犯异兽,护佑一方安稳。”
“我绝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亲手覆灭毕生守护的一切,亲手屠戮万千无辜人族。”
“若是那般,我钟维一生英名尽毁,毕生执念皆成笑话,会沦为万古罪人。”
“更……对不起……他啊!”
一字一句,皆是肺腑之言。
数年漂泊,数年隐忍,世人皆以为他功成身退、逍遥世外。
无人知晓他独自承受着神魂撕裂的无尽痛苦。
无人知晓他为了守护子民,硬生生割舍故土、自我囚禁的万般煎熬。
他宁愿自己背负骂名、漂泊无依、日夜承受魂飞魄散的痛苦,也不愿赌一城百姓的性命,不愿让自己成为祸乱苍生的元凶。
晚风萧瑟,吹动他杂乱的发丝,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与牵挂。
片刻后,钟维收敛心绪,抬眼看向谢陈,眸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与期许,轻声询问道:
“我离开数年,与世隔绝,不知城中近况。”
“谢小子,你常年行走各方,见多识广,可知晓……紫夜如今如何了?”
紫夜。
这两个字轻轻落地,藏着钟维心底最深的牵挂与温柔。
那是他最信任、最倚重的无束城守将。
是陪他镇守城池、浴血厮杀多年的左膀右臂,是无束城最坚硬的壁垒,也是他离开之后,唯一能托付城池的人。
他漂泊数年,日夜担忧城池动荡、同胞流离、故人罹难,最牵挂的,便是独守空城的紫夜。
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与忐忑,谢陈心中五味杂陈,满是唏嘘动容。
昔日威震四方、傲骨铮铮的无束城主,纵然身陷绝境、身不由己,心底惦念的,始终是一城百姓、一城故友。
可随即,浓浓的无奈涌上谢陈心头。
他沉默片刻,斟酌着字句,缓缓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歉意:“城主大人,抱歉,关于无束城的近况,我知晓的并不多。”
“你也清楚,无束城是人族流放者聚居的自由主城,游离在联盟官方体系之外。”
“我的身份加上联盟主城向来壁垒分明,消息流通极为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