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徐勃依旧从乌冬乡出发,经老厂镇、大山镇一路巡查暗访。
然而沿途所见,让他心头的火气越积越旺。两年前已经彻底封填炸毁的小煤窑,不少竟被人重新扒开井口,明目张胆地恢复生产,黑黢黢的巷道深处,机器轰鸣彻夜不息。
更让他震怒的是,县委办早已明令下发,要求全县煤矿一律停产待检,可各矿井依旧照常出煤、照常运转,将县委的红头文件彻底当成了一张废纸。
这明摆着,当年被他强行斩断的利益链条,非但没有消亡,反而在暗处死灰复燃,缠得更紧、藏得更深。
县里的监管形同虚设,安全被抛在脑后,金钱开路,人情遮天。
徐勃站在矿山路口,看着一辆辆超载运煤车呼啸而过,扬起漫天煤灰,心头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一连走了三个乡镇,情况如出一辙。走到墨黑镇的恩洪煤矿旧址一看,徐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山坡上又堆满了煤堆,拉煤车排成了钢铁长龙,装煤的装载机正在奋力的铲着煤……
下去一打听,煤矿主竟然又是杨清林的。
徐勃终于彻底看清:富水县的煤炭乱象,从来不是整治不了,而是有人根本不想整治;不是制度不行,而是执行制度的人,已经烂在了根子上。
从乡镇到县直部门,从监管到审批,一张密不透风的人情网、利益链交织成巨大的保护伞,早已把全县大大小小的矿场,变成了少数人捞钱的“下蛋金鸡”,更捂成了无人敢管的法外之地。
……
暗访归来的五一夜晚,徐勃彻夜难眠,一直在脑中反复推演破局之策。
眼下,最难的有两点:一是富水县内,他真正能用、敢用、信得过的人寥寥无几;二是纪委、公检法这几把关键“利器”,刀把子并不在他手中。
全县煤炭、安监两条线早已烂到根上,中层干部要么被利益捆绑,要么明哲保身,真正敢干事、能干事、还靠得住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不出来。
明知道这帮人烂透了,可最让徐勃棘手的是,办案的主动权不在县里。
县纪委书记刘彦飞是市纪委空降干部,徐勃始终摸不透他的真实态度——是恪守党性、秉公办事,还是早已被王宇飞一方悄悄拉拢,或是只想明哲保身、熬满任期调走了事……
在富水这种盘根错节、利益交织的地方,纪委书记的立场,往往决定一场风暴能不能刮起来、能不能刮到底。
有王宇飞这位政法委书记兼县公安局局长在对面顶牛,刘彦飞一旦态度摇摆,县纪委就动不起来;刘彦飞不肯真正发力,县里的调查就只能浮在表面,根本触碰不到核心利益网。
徐勃端着茶杯站在窗前,望着漆黑一片的县城夜景,指尖冰凉。
他十分清楚,靠富水县自己查自己,根本查不深、查不透、查不干净。这帮人经营多年,上挂下联,一旦给他们喘息之机,串供、毁证、转移资产,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
要破局,只有一条路——请上级出手,直插心脏,快刀斩乱麻,直接突击拿下煤炭局局长陈建军和安监局局长周明远。
而且,必须是市纪委、市检察院反贪局直接下来,绕开县里所有可能被渗透的环节,才能一击制敌,才能把这张烂透的黑伞、臭了的黑网彻底掀开、撕破。
这个念头一旦落下,便再也无法动摇。思来想去,徐勃拨通了县委副书记冷凝月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冷凝月邀请徐勃到她住处详谈。
……
冷凝月依旧住在常委楼。县委招待所离常委楼不远,中间连着一条人行道,徐勃没麻烦司机,独自步行过去。
之前徐勃任常务副县长时,两人就住门对门,这条路他再熟悉不过。
不大一会儿,他便敲响了冷凝月的房门。
门一开,一股淡淡的护肤品清香扑面而来,冲淡了楼道里沉闷的夜色。
身着一身居家服开门的冷凝月,与平日里正装干练的模样判若两人。脸上湿润润的,显然是刚摘下面膜。
冷凝月这副素面朝天的样子,徐勃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少了几分平日里的严肃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柔和,看得徐勃下意识收了收脚步。
“徐书记,进来吧,门外有蚊子。”
说完,她侧身让他进屋,顺手关上了门。
常委楼的户型都一样,三室两厅。只不过冷凝月住的这套,陈设极为简雅,是那种干净利落的素净。
冷凝月把徐勃领到客厅,说了声请坐,便转身进了卧室。
徐勃落座后,目光扫过桌面,桌上还放着半杯温茶,显然她也一直没睡。
片刻后,冷凝月披了一件外套走出来,给徐勃重新沏了一杯热茶,放到他面前,才在一侧坐下:“徐书记,请喝茶。”
徐勃端起茶抿了一口,没有半句多余寒暄,开门见山:“凝月书记,我深夜过来,是有一件顶要紧的事,要和你通个气。”
听到这话,正在轻轻涂抹护手霜的冷凝月抬眼看向他,目光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冷静锐利:“徐书记,你说,我听着。”
“凝月同志,今天我带着江潮县长,把三个乡镇的煤矿全部暗访了一遍。”徐勃的声音沉得像压着一块铁,“两年前我们取缔的小煤窑、查封的隐患矿,全都死灰复燃。县委明令停产待检,他们竟然明目张胆拒不执行。”
“金发煤矿为什么会出那么大的安全事故,答案已经很清楚——监管层层放水,全县煤炭系统,已经烂到根了……”
冷凝月眉头微微一皱,没有打断,静静听着。
“县煤炭局、安监局有人与矿主勾连、利益输送,已经是明摆着的事实。”徐勃顿了顿,一字一顿,语气沉重。
话音落下,冷凝月用一双清亮的丹凤眼盯着徐勃,足足看了两分钟,才缓缓开口:“徐书记的意思是?”
“凝月书记看看这个。”
说完,徐勃从包里掏出一份材料,轻轻递了过去。
材料是徐勃让县委办副主任曾志准备的,有照片,有文字。将暗访所见、所闻、所查,全都原原本本、不留余地地记录在了上面。
没有修饰,没有夸大,只有冰冷的事实、触目惊心的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