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着话,走到方别办公室门口。
推门进去,郑敏正趴在桌上写东西,见老师回来了,连忙站起来。
“老师,您回来了。”
“嗯。”方别把包放下,“下午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都挺平稳的。”郑敏递过来一张纸,“对了,师叔刚才来过,说军区那位赵干事又来了电话,把下周三讲课的时间确认了,上午九点,地点在军区后勤部礼堂。”
“行,我记下了。”方别接过纸,看了一眼,“郑敏,你把下周一的门诊能调的都调到这周五和周六,周一我得去部里开筹备会。”
郑敏应了一声,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下来。
周守诚在一旁坐下,看着方别忙活,随口问道:“老师,试点的事,部里定下来了?”
“定了。五个地方,云南、贵州、甘肃、青海、黑龙江。”方别在椅子上坐下,把武汉会议的情况简单说了说,“下周开筹备会,先把办公室的架子搭起来。”
周守诚听着,点点头:“这活不小。您一个人忙得过来?”
“不是一个人。部里抽调了不少人手,还有医学院和研究院的专家。”方别道,“就是前期材料准备的工作量大,《卫生明白册》得编出来,民间验方也得整理。这事还得请你们多帮忙。”
周守诚连忙摆手:“老师有需要您尽管吩咐便是,当不起您这样客气。”
正说着,林胜男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
“方别,给你的。云南来的。”她扬了扬信封,“我看地址,像是你们试点那地方。”
方别接过来,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是玉香医生写的,说她回寨子以后,已经和寨老商量好了,选了两个寨子做示范点,准备搞卫生宣传和改水。
还在信里附了几首刚编好的傣语卫生歌谣,让方别帮忙看看。
信的最后写道:“乡亲们听说上面要搞试点,都很高兴。有几个年轻人主动来找我,说想学卫生知识,当寨子里的明白人。”
方别看着信,不由得笑了笑。
“看老师这样子,是好消息了?”周守诚问。
“好事。”方别把信递给他,“试点还没正式启动,那边已经动起来了。群众有积极性,这事就好办。”
林胜男在一旁笑道:“你这个首席技术顾问,现在可是声名远播了。连云南的傣族寨子都知道你。”
方别摇摇头:“不是我,是国家的政策好,群众有需要。咱们只是顺水推舟。”
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响了。
方别接起来:“喂,你好。”
“方别同志吗?我是郑怀民。”电话那头传来郑怀民的声音,“刚才部里又来了个通知,下周一筹备会的时间不变,但下午部领导要听取咱们试点工作办公室的汇报。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武汉会议的材料我都整理好了,萧老提的分级分类思路也写进了技术大纲的初稿里。”方别回道。
“好,那就行。”郑怀民顿了顿,又道,“对了,刚才接到云南那边的电话,说试点地区之一的勐腊瑶寨,有个村寨发生了饮用水污染,出现了几例腹泻病例,当地卫生所已经处理了,没有扩大。但这事也给咱们提了个醒,改水的紧迫性比想象的还要大。”
方别眉头微皱:“确实。水源安全是基础,基础不牢,后面的事都是空中楼阁。郑司长,我建议,筹备会上可以把饮用水安全作为第一个重点议题。”
“我同意。那就先这样,周一见。”
挂了电话,方别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林胜男见他神色凝重,问了一句:“有麻烦了?”
“不是麻烦,是紧迫。”方别把玉香医生的信收好,“云南那边已经出现了水源污染导致腹泻的情况,好在控制住了。但这也说明,咱们试点地区的群众,等不起了。”
林胜男点点头:“那你这段时间有的忙了。”
“忙不怕,就怕忙不到点子上。”方别站起身,“我明天想去一趟图书馆,把近年关于农村改水的资料翻一翻。还有,郑敏,你帮我联系一下中医研究院那边,问问他们有没有关于民间验方整理的现存资料。”
郑敏应道:“好,我明天一早就打电话。”
正说着,方别忽然想起乐瑶还在家等着,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快五点了。
“今天先到这吧,我回去了。”方别拿起包,“你们也早点下班,别太晚。”
走出门诊楼,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春天的北京,傍晚的风还带着凉意。
方别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路上,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工作上的事。
试点办公室要搭起来了,五个地方情况各不相同,怎么把统一的政策转化成适合当地的措施,这是个大学问。
玉香医生那边卫生歌谣写好了,其他几个试点地区要不要也搞类似的形式?苗寨、黎寨、草原、林区,语言和文化都不一样,宣传方式也得因地制宜。
还有军区那堂课,讲什么内容合适?给基层卫生员培训,不能讲太深的理论,得讲干货,讲能落地的东西。
一个一个的问题,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不知不觉,方别已经到了家门口。
推开院门,就闻见一股熟悉的饭菜香。
薛文君正在厨房里忙活,乐松盛在堂屋看报纸,乐瑶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育儿书,看得入神。
“回来了?”乐瑶抬起头,把书放到一旁,“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部里开了个小会,又回医院安排了一下。”方别换了鞋,在乐瑶旁边坐下,“周一筹备会就要开了,事情一下子堆起来了。”
薛文君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就吃饭,今天我炖了排骨汤,你多喝两碗。”
“哎,来了。”方别起身去洗手。
饭桌上,方别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说。乐松盛听完,放下筷子:“这么说,试点的事算是正式启动了?”
“嗯,下周一开筹备会,下午还要给部领导汇报。”方别喝了一口汤,“压力不小。”
乐松盛笑了笑:“有压力才有动力。你做事向来稳妥,按部就班来就行。”
薛文君在一旁接话:“工作归工作,身体也要顾好。瑶瑶月份越来越大,你得多陪陪她。”
方别放下汤碗,郑重地点头:“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工作再忙,家也不能不顾。”
乐瑶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说道道:“我这边有妈照顾着,一切都好。你只管忙你的,就是别熬太晚,注意身体。”
夜色渐浓,一家人围坐在灯下,聊着家常,也说着工作。
窗外,隔着院墙传来邻居家隐约的收音机声和孩子的嬉闹,平凡而温暖。
方别看着家人关切的面容,心中那根因工作而紧绷的弦,悄然松缓了几分。
他知道,前路漫漫,挑战重重,但身后有家,身旁有同志,脚下有方向,这便够了。
......
第二天一早,方别先赶往军区。
军区后勤部的大院肃穆整洁,门口的卫兵查验了介绍信和证件,才放行进去。
赵干事早已等在楼下,见到方别,立刻迎上来:“方院长,您来了!首长在办公室等您。”
方别跟着他穿过侧门,来到后台休息室。一位五十多岁、肩章两杠四星的大校站起身,笑着伸出手:“方别同志,我是后勤部副部长,姓孙。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这次能请到你给我们的卫生员培训班讲课,是我们的荣幸啊!”
“孙部长您太客气了。”方别上前握手,“能为部队的卫生建设出点力,是我应该做的。”
“坐,坐。”孙部长很随和,“你编的《赤脚医生手册》,我们都学习过,实用!这次武汉会议的思路,我们也听说了,更贴近实际。”
孙部长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们这次培训班,主要是针对边防和偏远基层连队的卫生员。这些同志文化程度参差不齐,但都有一颗红心,肯吃苦。培训时间短,任务重,我们就想请有实战经验的专家,给他们讲讲最实用、最接地气的东西。方别同志刚从全国基层医疗会议回来,又在红星医院一线,你的课,肯定对路子!”
方别点点头:“孙部长,我明白咱们的需求。我初步设想,讲课内容就围绕基层常见急症识别与简易处理和野外条件下卫生防疫要点这两大块。不讲太多理论,主要讲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配合一些简单易行的操作演示。您看怎么样?”
“好!太好了!”孙部长一拍大腿,“就是要这个!咱们那些卫生员,很多是在雪山顶、密林里、戈壁滩上,缺医少药是常态。教会他们怎么判断危险,怎么用最简单的方法争取时间、减少伤亡,这就是救命的本事!”
两人又详细讨论了讲课的具体安排、教具准备和参加培训的人员情况。
孙部长对方别提出的案例教学和现场模拟非常赞同,当场指示赵干事全力配合。
敲定了细节,方别婉拒了孙部长留饭的邀请离开了军区。
不是方别不给面子,实在是这段时间太过于忙碌。
孙部长对此也表示理解,毕竟现在方别不仅要准备下周的讲课,更要为了《卫生明白册》等等一系列的事情忙碌。
方别在军区里其实并没有花费多长时间,出来之后也才不过九点多钟。
两人都是快言快语,做事雷厉风行,很快便谈好各种细节。
出了军区,方别开车径直开往红星医院。
手里事务虽然繁忙,但前来就诊的患者也同样不能落下。
方别刚踏进门诊楼,就看见郑敏正领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往诊室走。老太太佝偻着腰,手里拄着根磨得油亮的木棍,旁边跟着个满脸愁容的中年汉子。
“老师!”郑敏看见方别,眼睛一亮,“这位大娘是特意从房山赶来的,等您一早上了。”
方别快走几步,上前扶住老太太的另一只胳膊:“大娘,您慢点。怎么不舒服了?”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声音沙哑:“大夫......我、我喘不上气......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夜里躺不下,一躺下就憋得要死......”
她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旁边的汉子连忙给她拍背,急声道:“娘,您别急,慢慢说。方大夫,我娘这老毛病十几年了,往年开春就好些,今年不知咋的,越来越重。公社卫生所给开了药,吃了几副不见好,听说您这儿有办法,我们天没亮就坐驴车出来了。”
方别一边听着,一边仔细观察。
老太太面色紫暗,口唇发绀,呼吸浅促,喉间有痰鸣音。
他轻轻按了按老太太的小腿,一按一个坑,半天才慢慢回弹。
“大娘,您这腿肿了多久了?”方别问。
“有......有个把月了。”老太太喘着气,“先是脚脖子肿,后来小腿也肿了。”
方别心里有数了。
这是典型的肺源性心脏病,心功能不全导致体循环淤血,加上肺部感染诱发急性加重。
在农村,这种病很常见,往往被当作普通老慢支拖着,等到出现明显心衰症状时,已经很棘手了。
“先到诊室,我给您仔细看看。”方别和郑敏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老太太进了诊室。
诊脉,观舌,听心肺……一番检查下来,情况比方别预想的还要重些。脉沉细数,舌质紫暗、苔黄腻,双肺满布湿啰音,心率快而不齐。
“郑敏,记录。”方别沉声道,“肺心病急性发作,痰热壅肺,水饮凌心,兼有心脉瘀阻。病势危重,需住院治疗。”
那汉子一听住院,脸色顿时白了:“大、大夫,住院得多少钱?我们......我们庄稼人,恐怕......”
方别摆摆手:“钱的事先不说,救命要紧。大娘这情况,不住院随时有危险。你们先办手续,费用的事,医院有政策,实在困难可以申请减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