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正月初六,长安城里的年味还没散尽。朱雀大街上,孩子们还在捡拾除夕夜没炸完的哑炮,两仪殿里,李渊已经开始琢磨一件大事。
“祖卿,你来一下。”
太常少卿祖孝孙小跑着进了殿。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头儿,是当朝最懂音乐的人没有之一。他爹祖崇在隋朝就是搞音乐的,他自己更是打小泡在宫商角徵羽里,年轻时曾奉隋文帝之命参与制定雅乐。论起黄钟大吕、十二律吕,整个长安找不出第二个比他门儿清的。
“陛下宣臣,有何吩咐?”祖孝孙一揖到地。
李渊放下手里的茶盏,悠悠道:“祖卿,朕问你,这九年来,朝廷祭祀、元旦朝会,用的都是什么乐?”
祖孝孙一愣,小心翼翼道:“回陛下,用的是……杂乐。”
“杂乐。”李渊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着不爽,“堂堂大唐,万邦来朝,奏的却是杂七杂八的俗乐。你让突厥使臣怎么看?让吐谷浑使臣怎么看?让那些藩属国的小弟们怎么看?”
祖孝孙额头冒汗:“臣……臣惭愧。”
“不是朕怪你。”李渊摆摆手,语气缓了下来,“隋末天下大乱,雅乐散佚,这朕知道。但如今九年了,天下基本平定,该把这套礼乐重新立起来了。总不能每逢大典,就让教坊司那帮人敲锣打鼓唱俚曲吧?那像什么话!”
祖孝孙这才明白皇帝的用意,连忙道:“陛下圣明。雅乐乃国家正统之声,关乎礼制,关乎天命。臣愿竭尽全力,考据经典,重定大唐雅乐。”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好。朕给你人,给你钱,给你三年时间。三年之后,朕要在元旦大朝会上,听到真正的大唐之音。”
祖孝孙叩首谢恩,退出殿外,心里盘算着该从哪儿下手。周乐、汉乐、隋乐……光是古籍就要翻几车。但老头儿非但不愁,反而有点兴奋,一辈子搞音乐,能主持制定一朝雅乐,这可是音乐人的巅峰,死了都能进“乐神”庙的那种。
消息传开,有人点赞:皇帝重视礼乐,好!有人嗤鼻:边关还在打仗,花这闲钱?还有人私下嘀咕:李渊是不是老了,开始迷恋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
李渊不管这些。他只知道,一个王朝要想长治久安,光靠刀把子不行,还得有文化。刀把子砍人,文化服人。雅乐,就是文化的一部分。
就在祖孝孙翻箱倒柜找古籍的第七天,又一封诏书从太极殿飞出,这回落在了一个人头上,此人便是皇帝陛下的密友近臣左仆射裴寂。
正月十三,甲寅日。
裴寂这天正在左仆射府里烤火。长安的冬天干冷,他年纪大了,膝盖不好,一到阴天就疼。老仆给他腿上搭了条毯子,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
“老爷,宫里来人了。”
裴寂睁开眼,还没回过神来,就见一队宦官鱼贯而入,为首的是内侍省的头儿,手里捧着明黄圣旨,笑容堆了满脸。
“裴公,大喜!陛下有旨——”
裴寂连忙起身,跪接圣旨。宦官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
“左仆射裴寂,功参缔构,绩着经纶,可进位司空。日遣员外郎一人,更直其第。钦此!”
殿中一片寂静。
裴寂愣了足足三秒,才磕头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他接过圣旨,双手微颤。不是因为激动,虽然这确实是天大的恩宠,而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
司空,位列三公,正一品。整个朝廷,比他大的官只有太子太师、太傅、太保这些荣誉头衔。从宰相到三公,表面上是升了,实际上呢?左仆射有实权,管着六部;司空嘛,听着好听,其实没啥实权,就是个荣誉称号。
但李渊怕他寂寞,还特意加了一条:每天派一个员外郎去他家里值班,帮他处理公务,有紧急事可以直接请示。
这是什么待遇?这是皇帝怕他烦、怕他无聊、怕他觉得被架空,专门给他配的“私人秘书团”。
裴寂捧着圣旨,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李渊为什么这样对他。从太原起兵那天起,他裴寂就是李渊最铁的哥们儿。李渊犹豫要不要造反,他推了一把;李渊缺钱粮,他凑了;李渊称帝,他第一个奉劝进表。可以说,没有裴寂,就没有后来的大唐。
李渊这个人,念旧。
如今坐了九年龙庭,天下基本稳了,该给老哥们儿一个好位置了——三公,荣宠至极。至于实权,年轻人去干吧。
但裴寂心里清楚,这不全是好事。
他裴寂虽是晋阳功臣,却不是秦王李世民的人。这些年,他始终跟李世民保持距离,对太子李建成也是不远不近。说白了,他就是李渊的人,皇帝指哪儿,他打哪儿。
如今进位司空,位极人臣,等于被架在火上烤。太子党会觉得他是“皇党”,秦王党会觉得他是绊脚石。哪边出了问题,他都跑不了。
裴寂苦笑了一下,对老仆说:“备车,我要进宫谢恩。”
当天下午,裴寂入宫,李渊在御书房接见了他。两人相对而坐,没有外人。
“世民那孩子,最近怎么样?”李渊忽然问。
裴寂心中一凛,谨慎道:“秦王……一直在府中读书、习武,闲暇时与天策府诸将议论军务。”
“读书习武?”李渊笑了笑,“朕这个儿子,可不是甘于读书的人。”
裴寂不敢接话。李渊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朕让你进位司空,不只是念旧。朕需要你在朝中镇着,不要让那几个孩子闹得太不像话。”
裴寂心头一沉,果然。
“臣尽力。”他低头道。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盏:“回去吧。明天第一个‘值班’的员外郎会去你府上,朕挑了个能干的,叫刘文静那个侄子,年轻人,脑子活。”
裴寂谢恩退出,出了宫门,冷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他才发现,自己的内衣已经湿透了。
元夕之夜,长安城灯火通明。
朱雀大街上,花灯如昼,人流如织。孩子们举着纸糊的兔子灯跑来跑去,大人们三五成群猜灯谜、吃汤圆。教坊司的乐师在街头搭台,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太极殿里,李渊设宴款待群臣。裴寂坐在文臣之首,身后就是皇帝专门给他配的“值班员外郎”。年轻人坐得笔直,一脸肃穆,生怕给裴司空丢脸。
李世民坐在李渊左侧,李建成在右。三兄弟面带微笑,互相敬酒,看起来亲亲热热。但在座的人都心里明白,这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酒过三巡,李渊举杯:“新的一年,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康。朕也祝诸位爱卿,官运亨通,富贵绵长。”
群臣齐声:“万岁!”
裴寂端着酒杯,目光掠过李世民、李建成、李元吉,最后落在李渊脸上。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杯酒,但愿不是为了送别。
窗外,烟花炸开,照亮了整座长安城。
武德九年的春天,就这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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