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七年(公元624年)六月,杨文干反于庆州,仁智宫惊变,太子李建成几被废黜。虽然事端最终平息,然唐朝朝堂裂痕已深。当此之际,北疆烽烟再起,原来是突厥趁唐廷内乱,遣精骑南下,直犯代州武周城。
六月末,阴山以北,突厥汗庭。
这一夜,金帐中灯火通明。颉利可汗高坐于狼皮御榻之上,左右分坐着他的弟弟突利可汗、心腹大将执失思力、阿史那咄苾,以及来自中原的谋士,多是那些在隋末大乱中北奔的汉人落魄士族。
帐外,风声如狼嚎。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消息可确切?”颉利的声音低沉,如同从地底涌出的暗流。
一个身着汉人袍服的中年男子跪伏于地,此人是颉利安插在长安的眼线,以商贾身份往来于突厥与中原之间,专司刺探朝廷动向。他原名郑元璹,后改名郑五,是隋朝旧臣之后,隋亡后投靠突厥,成为颉利最信任的耳目。
“启禀大可汗,千真万确。”郑五声音发颤,既有恐惧,也有兴奋,“唐帝李渊五月幸仁智宫避暑,六月便爆发杨文干之乱。太子李建成被囚,几遭废黜,唐朝朝廷命秦王李世民率军西行平叛,但长安城中人心惶惶,皇子兄弟之间猜忌日深。”
颉利眼中精光一闪:“唐廷内乱?那李渊老儿有几个儿子?”
“目前权利集中在三位皇子身上: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郑五道,“李建成居东宫,但无大功;李世民战功赫赫,麾下猛将如云;李元吉与李建成结盟,共抗李世民。三子之争,已势同水火。”
执失思力起身道:“大可汗,此天赐良机!唐廷自顾不暇,北疆必然空虚。臣愿率精骑南下,直取朔州、代州,为可汗开疆拓土!”
阿史那咄苾却摇头:“不可轻敌。唐军虽内乱,边将却未乱。五月我们攻朔州,被秦武通所阻;六月他们又平了西边的獠乱、南边的獠叛,那个蒋善合还在扶州杀了我们几百人。”
颉利看向郑五:“唐廷在北疆有多少兵力?边将何人可用?”
郑五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幅绢帛,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唐军在北疆的布防:
“朔州,秦武通守之,兵约三千;代州,王敬业守之,兵不过千余;并州,窦静屯田练兵,兵约五千,但需兼顾太原;幽州,李艺拥兵万余,然与唐廷貌合神离,可用重金收买;至于灵州、夏州一线,兵微将寡,不足为虑。”
颉利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幅绢帛:“也就是说,唐廷在北疆能战之兵,不过万余?”
“正是。”郑五道,“且分散于各州,彼此不能相顾。若大可汗遣大军分路南下,各个击破,唐廷必顾此失彼。”
突利可汗一直沉默,此刻忽然开口:“唐廷虽内乱,李渊却非庸主。他那两个儿子,建成、世民,皆非等闲之辈。若我们大举南下,逼得他们兄弟联手,反而不好。”
颉利沉吟:“突利,你的意思是?”
“先试探。”突利道,“遣一支偏师,攻其一州,看看唐廷反应。若他们果真内斗不休,无力北顾,我们再大举南下不迟。”
执失思力又道:“臣听闻唐廷在代州有座武周城,虽不大,却是朔代之间的咽喉。若能拔之,便可切断朔、代之间的联系,为后续大军打开通道。”
颉利终于点头:“善。阿史那咄苾,你率三千精骑,南下攻武周城。记住,只是试探,不必强攻。若能破城最好,若不能,也要摸清唐军虚实。”
阿史那咄苾躬身领命。
颉利又看向郑五:“你在长安还有多少人?”
郑五道:“臣在长安、洛阳、并州、幽州皆有眼线,以商贾、僧侣、游方郎中之名潜伏。共三十余人,每月有密报传来。”
“加派人手。”颉利冷冷道,“我要知道唐廷的一举一动——李渊每天吃什么、建成每天见谁、世民每天说什么,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遵命!”
“另,派人混入东宫和秦王府,挑拨他们兄弟的关系。”颉利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让他们斗得更狠一些。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南下收拾残局。”
帐中众人齐声应诺。
当夜,数十骑快马自突厥金帐四散而出,奔向南方。他们带着颉利的密令,带着金银珠宝,带着挑拨离间的毒计,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而此时的武周城,还在沉睡。
没有人知道,一场血战即将来临。
话说唐朝代州,
这一年的夏天格外炎热。武周城头,戍卒们汗流浃背,却不敢卸甲。自五月突厥寇朔州以来,北疆各州皆进入战备状态,烽燧台日夜有人值守,斥候往来不绝。
此时已是六月末,黄昏时分,一骑快马自北门驰入城中。
“报——!突厥骑兵约三千,已过白道,正朝武周城而来!”
代州都督府内,长史王敬业正在翻阅公文,闻言霍然起身。他快步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武周城的位置上——这座城位于代州北部,是朔州与代州之间的咽喉要道,若武周失守,突厥可长驱直入,直逼代州治所雁门。
“城中可战之兵多少?”
“回长史,步卒八百,骑兵二百。”
王敬业眉头紧锁。八百对三千,兵力悬殊。但他知道,不能退,也无路可退。武周城若失,代州门户洞开,届时雁门告急,整个河东都将震动。
“传令:四门紧闭,军民上城!另,急报长安——突厥入寇,武周求援!”
武周城,故址在今山西朔州市一带,汉属雁门郡,后废入朔州云内县。虽非大城,却是北疆防御体系中的重要节点。城高三丈,墙厚丈余,城外有壕沟三道,易守难攻。
然而此刻,城中只有千人。
王敬业登城眺望,只见北方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缓缓逼近。那是突厥骑兵扬起的尘烟,如乌云压境,令人窒息。
“长史,突厥兵来了!”亲兵声音发颤。
王敬业按住刀柄,沉声道:“怕什么?五月他们在朔州没讨到便宜,六月在扶州又被蒋善合打跑,今日轮到我们武周,难道要让他们得逞?”
他环顾四周,那些年轻的士卒们正望着他,眼中虽有恐惧,更多是期待。
“兄弟们!”王敬业拔刀高呼,“身后就是我们的家园,就是我们的父母妻儿!突厥人要抢我们的粮,掳我们的女人,杀我们的孩子,你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
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城外五里,突厥骑兵正在列阵。
领军的是颉利可汗麾下大将阿史那咄苾,年近四十,身经百战。此番南下,他奉颉利之命,趁唐廷因杨文干之乱内部不稳,率精骑三千,试探代州防线。
“将军,唐人城中兵力不过千余,我军三倍于敌,何不一举破城?”副将摩拳擦掌。
阿史那咄苾摇头:“唐人守城厉害,强攻必损。我已派人打探过了,武周城虽小,墙高壕深,硬攻至少要折损五百勇士。”
“那怎么办?”
“围而不攻,断其粮道。”阿史那咄苾冷笑,“城中粮草能撑几日?等他们粮尽,自然会开城投降。届时我们兵不血刃,直取代州!”
他挥手下令:“围城!”
三千突厥骑兵如潮水般散开,将武周城围得水泄不通。
围城第三日,城中粮草开始紧张。
王敬业每日亲自巡视,按人定量,分发明军。士卒们每人每天只有两碗粥,勉强维持体力。有人开始私下抱怨,但看到长史与士卒同食,谁也说不出什么。
第五日,突厥人开始攻城。
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突厥士卒口衔刀,蚁附而上。城头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倾泻而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王敬业提刀往来督战,哪里有缺口,他就冲向哪里。左肩中了一箭,他咬牙折断箭杆,继续厮杀。血染战袍,却半步不退。
战至黄昏,突厥人终于退去。城下尸骸枕藉,至少丢下了三百具尸体。
“长史,突厥人还会来吗?”一个年轻士卒问,脸上满是血污与烟尘。
王敬业望着北方渐暗的天色,轻声道:“会来的。但只要我们在,他们就过不去。”
第七日,城中箭矢将尽,粮草告罄。
王敬业站在城头,望着城下连绵的突厥营帐,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最多再撑两日,城必破。
就在此时,南方的天际线上,忽然扬起一道尘烟。
“那是……援军!”
王敬业凝神望去,只见一面红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一个大大的“唐”字格外醒目。
“是代州援军!是代州援军!”
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突厥营中也发现了异动。阿史那咄苾策马出营,只见南方烟尘蔽日,至少有两千唐军正在逼近。
“撤!”他咬牙下令。
突厥骑兵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北方苍茫的原野中。
援军入城,领军的是代州总管府司马刘兰。
“王长史,辛苦了!”刘兰抱拳,“接到你的求援信,我日夜兼程,总算赶上了。”
王敬业浑身裹满白布,血从布缝中渗出,却笑得开怀:“刘司马来得正好,再晚一日,武周城就真要失守了。”
刘兰望着这座遍体鳞伤却始终不倒的城池,望着那些满面烟尘却目光灼灼的守军,心中涌起无限敬意。
“突厥此番退兵,必不甘心。”刘兰道,“我会奏请朝廷,增兵武周,加固城防。”
王敬业点头,望向北方,轻声道:
“他们还会来的。但只要武周城在,他们就过不去。只要我们在,大唐的北疆就在。”
旬日,捷报传至长安和仁智宫。
皇帝李渊在仁智宫览毕奏报,沉默良久,缓缓道:
“王敬业以千人守城,七日不退,真乃忠勇之臣。传旨:擢王敬业为代州都督,赐物三百段。武周城守城将士,各赏勋一转,死伤者厚加抚恤。”
他望向殿外的炎炎夏日,想起这两个月来的种种——杨文干之乱、兄弟之争、北疆烽烟……这个夏天,实在太过漫长。
但至少,武周城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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