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一听礼单两个字,眉头就不自觉地拢了起来。
他嗯了一声,往暖阁走。
暖阁里炭火烧得足,暖意融融,驱散了身上的寒气,管事把一叠厚厚的笺纸放在暖榻的小几上。
柳叶随手拿起最上面那份贺礼清单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物件看得他眼晕。
某某侯爵送了南海珊瑚,某某尚书夫人添了苏绣屏风,某某大商号贡了异域香料。
他耐着性子扫了两眼,心里琢磨着。
这帮人送礼倒是积极,不过多半是看着竹叶轩如今的声势和宫里那位的态度。
他啪地一声把册子合上,丢在一边。
“行了,这些入库吧,账房那边记清楚就好。”
烦,真烦。
生意上的事情,本来就让他很头疼了,何况还要应对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这两个庞然大物。
哪有心思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接着,他拿起那份需要他往外送的礼单。
这份更厚。
上边的人名密密麻麻。
打头就是长孙皇后和四位贵妃娘娘。
杨妃、韦妃、阴妃、燕妃,一个都不能少。
接着是万老贵妃,这位更是怠慢不得,辈分高,情分也深,再往下看,几位老一辈赋闲在家的亲王,名字排了一长串。
最后是老臣们。
致仕的房玄龄、魏征、高士廉、萧瑀……
“啧。”
柳叶忍不住咂了下嘴。
过年,本该是放松团聚的时候,怎么感觉比平时应酬还累?
给这些人送礼,说是联络感情维系关系,不过就是走个过场。
东西要贵重体面,但又不能太扎眼。
人要亲自去显得郑重,可一想到要挨家挨户地跑,听那些千篇一律的驸马有心了,柳叶就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懒劲儿。
有这功夫,他宁愿窝在书房里琢磨那张海图,或者逗逗闺女。
管事在一旁察言观色,知道自家这位主子最不耐烦这些迎来送往的虚礼。
他小心地试探道:“驸马爷,这礼单,您看是照往年一样,安排管事们分头去送?”
柳叶没立刻回答,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最后落在窗外。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灯笼的光在雪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晕。
“过年囡囡就十岁了,是个大丫头了。”
柳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管事说,嘴角微微上扬。
“跟去年一样,让小囡囡去,就当是爹爹给她的新年任务,再练练手。”
话音刚落,暖阁的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了。
小囡囡裹着一身鲜艳的桃红袄子就冲了进来。
“爹爹,我听见你说话啦!”
正是小囡囡。
她跑得小脸红扑扑的,发髻上沾了点墨迹,想必刚才正在描红。
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柳叶,满是好奇和兴奋。
柳叶看到闺女,脸上的倦意顿时消散了大半,笑着招招手。
“过来。”
小囡囡立刻蹭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眼睛还瞟着桌上的礼单。
“爹爹,今年还让我去吗?”
“喏,看看这个。”
柳叶把那份需要送礼的单子推到她面前。
“过年了,爹爹要给宫里几位娘娘,还有几位老王爷家里送点心意。”
“爹爹最近有点忙,我们囡囡是大姑娘了,像去年一样,帮爹爹跑跑腿,代表爹爹去送这几家的年礼,好不好?”
小囡囡欢呼一声,一把抓过礼单,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雀跃。
“爹爹放心,包在我身上,我明天一早就去!”
去年送礼的经历对她来说简直是一场充满新奇和满足的冒险。
皇后外婆宫里的酥酪最香甜,杨妃娘娘宫里总有好玩的九连环,韦妃娘娘会给她讲特别有趣的岭南故事,阴妃娘娘那儿的花开得可漂亮了。
还有那些老王爷太爷爷们,虽然胡子都白了,但对她可和气了。
在她看来,这些人个个都和善可亲,对她这个小使者欢迎得很。
这小祖宗乐意去,真是解了柳叶一大心病。
“好闺女!”
他由衷地赞了一句,顺手揉了揉小囡囡的发顶。
“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让家里的管事帮你准备礼物,车马人手都安排妥当。”
“送什么东西怎么说话,你心里都有谱,爹爹就不啰嗦了。”
“嗯嗯!”
小囡囡用力点头,小心地把礼单折好揣进怀里,像是揣着重要的军令状。
“我都记得呢,爹爹你忙你的去吧!”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先去看望哪位长辈了,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一副要去干大事的郑重模样。
柳叶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风风火火地跑出去,慢慢靠在躺椅背上,只觉得绷紧了好些天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总算能喘口气了。”
他低声咕哝了一句。
这年关前的忙碌简直像是打仗,心神俱疲。
现在最头疼的一块交给了乐意接手的闺女,剩下的都是竹叶轩内部的常规事务。
许敬宗他们自会打理清爽。
一股浓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席卷上来。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扬声吩咐外面候着的仆人。
“备水,我要泡个澡,晚饭等我醒了再说。”
他现在只想彻底放空。
热气腾腾的浴汤很快准备好,氤氲的水汽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柳叶把自己整个浸入温热的水中,水流包裹住身体的刹那,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水温正好,烫得皮肤微微发红,将骨子里的寒气一点点逼出来。
他闭上眼,头枕在光滑的浴桶边缘,紧绷的肌肉在温暖中缓缓舒展。
也不知道泡了多久,直到水有些温凉了,他才慢吞吞地起身,胡乱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套上柔软干净的寝衣。
推开卧室的门,屋里已经提前熏暖了,炭盆里的火炭散发着橘红色的光。
柳叶走过去,几乎是把自己砸进了柔软的被褥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脑袋挨着枕头不到片刻,意识就迅速地模糊,被更强大的睡意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