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暮秋微凉,僻静的临江客栈内静得落针可闻。
屋内窗扉半掩,穿堂风携着浅浅凉意扫入,吹动床前素色帘幔轻轻晃动。
遭暗袭负伤的白敛,此刻虚弱地半靠在床头,身后垫着柔软的锦枕,脸色是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唇瓣干裂泛白,眉眼间凝着浓重的疲惫与病态。
他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紊乱的气息,微微侧首,看向身侧静坐的女子,语声压得极低极轻,带着掩饰不住的气虚沙哑:“师妹,上官承泽找到了。”
榻边的苏沐闻声,垂落的纤细指尖骤然微微一顿。
她原本正垂眸看着桌案上散落的云宫密报,闻言立刻抬眼,清泠的眼眸里瞬间褪去所有沉静,浮起一层难掩的急切与冷光,轻声追问:“在哪?”
“他没有被关入天牢,”白敛眉头紧紧蹙起,胸口微微起伏,语气透着深深的为难与无奈,“太子心思深沉,早已将人秘密转移,藏在了东宫最深的地下室中。”
话音落下,他许是牵动了体内未愈的伤势,喉间一阵腥痒翻涌,当即抵着薄唇,低低咳嗽了好几声,咳得肩头发颤,脸色愈发苍白虚弱。
见状,苏沐立刻收敛心头急切,俯身凑近,伸出温热的掌心,轻轻落在他后背,动作轻柔缓慢地替他顺着气息,眉眼间带着几分担忧:“慢点说,别急。”
温热的触感落在后背,稍稍抚平了白敛翻涌的气血。
他缓过一阵,气息稍顺,抬眸望着眼前的师妹,眼底情绪层层翻涌,藏着无人知晓的思虑。
他从未有过半分害苏沐、拆散她与上官啻阳的心思。
自小一同在云宫长大,苏沐于他而言,是他拼尽全力也要护着的人,只要她过得好,他就是在一旁守护……也值得。
他比谁都清楚,苏沐这些年隐忍筹谋、步步为营,活得有多累,也比谁都看得明白,她与上官啻阳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很深的鸿沟,她与他在一起,有快乐也有煎熬。
他反复劝她回宫、催她了结恩怨,从来不是私心作祟逼迫她,而是真心为她着想。
如今云宫内乱初显,叛徒盘枝错杂、根基溃烂,若是再拖延片刻,那人手握权柄、暗中布局,整个云宫将会被彻底洗牌,届时无数亲信弟子惨死,苏沐数年心血尽数付诸东流,甚至自身性命难保。
他唯一那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私心,不过是看不惯她次次为上官啻阳心软、次次身陷情爱牢笼。
他只想让她彻底斩断情愫,回归属于自己的天地,安稳掌控自己的人生,不必再为情爱痛苦内耗。
可这点私心极淡,转瞬便被满心的担忧与护念压下,他从头到尾,所求的,从来都是她平安顺遂、得偿所愿。稍稍定下心神,白敛看着苏沐,语气凝重恳切,字字真心:“师妹,如今云宫的内奸叛徒,虽已揪出为首之人,可底下党羽盘根错节、牵连甚广,余孽尚未肃清。那人暗中势力庞大,他早已放出消息,你若再不速速回宫坐镇、雷霆处置,不出数日,整个云宫便会被他彻底清洗颠覆。”
他顿了顿,眼底染上一层深深的忧虑,声音放得更轻:“不止如此,那人忌惮你已久,如今已然派遣无数顶尖杀手,潜伏在各处,日夜暗中截杀于你。”
他定定望着苏沐的眼眸,语气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恳切劝诫:“你若是继续留在东宫、留在上官啻阳身边,不止你自身凶险万分,连……连他也会被你牵连,卷入这场无休止的纷争祸局之中。”
说到此处,白敛微微闭了闭眼,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歉疚:“师妹,我知晓你心中有恨、有执念,也知晓你对上官啻阳……终究不同。我并非是逼你,更不是想拆散你们,我只是看着你深陷险境、以后他受伤,你左右为难,实在不忍。”
“于公,你是云宫宫主,不能弃宗门于不顾;于私,我只盼你平安无虞,不必夹在恩怨与情爱之间,受尽磋磨煎熬。”
这番话,句句肺腑,无半分歹意,唯有师兄最纯粹的心疼与周全考量。
苏沐静静听着他的话,替他顺气的手缓缓收回,垂眸陷入沉沉沉思。
她心底澄澈透亮,看得比谁都清楚。
上官啻阳身居太子之位,手握朝野大权,心性深沉、城府莫测。
上官承泽是他皇室宗亲,纵然有错,他也绝不会轻易交给自己处置。想要亲手了结血仇,求他无用,唯有智取。
片刻思忖,她已然心中有了完整决断。
苏沐缓缓抬眸,眼底褪去所有犹疑,只剩一片笃定清冷,轻声开口:“上官啻阳的兵符,可调动所有东宫守卫,没错,对不对?”
白敛骤然抬眼,眸中瞬间亮起一丝希冀,随即又快速被浓重的迟疑覆盖,连忙点头又摇头:“此法确实可行,兵符一出,东宫所有门禁守卫皆可调动,无人能拦。可师妹,那是太子贴身至宝、兵权核心,是他最要紧的重器,寻常人半分触碰不得。除非他心甘情愿主动赠予你,否则,根本没有半分获取的可能。”
他生怕她冲动行事、弄巧成拙,连忙轻声叮嘱,语气满是关切:“你万万不可莽撞。”
“我知道。”
苏沐淡淡应声,嗓音平静无波,眼底却已然落定万全之计,澄澈的眸光里,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白敛望着她眼底坚定的模样,心底轻轻一叹。
他知晓,她一旦做下决定,便无人能改。
他依旧满心担忧局势凶险,却也隐隐期盼,期盼她能了结执念、安稳脱身,从此挣脱情爱桎梏,护得自身与云宫周全。
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私心,终究只是希望她不必再为一人沉沦、为情爱伤身,仅此而已。
“师妹,你真的……片刻都不能再等了。”白敛望着她,语气恳切至极,“再拖延下去,祸局彻底成型,便再也无法挽回了。”
“师妹你可以先回去,随后回来向他要人。”
“我回去,如果再回来,我就走不了了。”她清楚知道那人偏执,如果还回来,他绝对不会放开。
苏沐抬眸,目光清冷却沉稳,轻声道:“我都明白。师兄,无需多劝,我自有分寸。”
暮色沉落,残霞染遍天际。
苏沐换了一身极轻柔的纯白纱织轻衣,衣袂如雪,衬得她眉眼温婉,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凌厉,多了几分缱绻温柔。
楚芸早已贴心备好了满桌精致酒菜,温热的烛火摇曳,将屋内映得暖意融融。
不多时,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上官啻阳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大步踏入房中。
连日处理朝政、打理东宫诸事,他眉宇间藏着淡淡疲惫,可看见屋内等候的女子与满桌佳肴时,漆黑的眸子骤然漾开细碎微光,所有疲惫尽数消散。
他本在书房批阅奏折、调试药材,听闻她遣人专程相请,几乎是立刻放下手中所有事务,步履匆匆赶来,心底藏着难以言喻的欢喜。
“阿雾,你找我?”他走上前,目光温柔缱绻,牢牢落在她身上。
苏沐抬眸望他,眉眼弯弯,语气柔和得近乎缱绻:“阿瑾,看你这几日早出晚归、日夜操劳,我们许久没能好好同食一餐了。我特意备了好酒好菜,陪你小酌几杯。”
上官啻阳心头一软,长臂伸出,径直将纤细的人稳稳拽进宽阔温热的怀里,下巴轻抵她的发顶,嗓音低沉缱绻,满是迁就:“是为夫疏忽,冷落了娘子,是我的错。”
温热的怀抱裹挟着他独有的清冽龙涎香,萦绕周身。
苏沐轻轻靠在他怀中,任由他温存片刻,也许过了今夜,他就会更讨厌她。
但是仇人就在他手里,她一刻也等不及。
片刻后,她轻轻挣开怀抱,伸手执起酒壶,为他满满斟上一杯醇酒,递到他唇边,语气软糯黏人:“那夫君便多饮几杯,歇歇疲惫。”
上官啻阳吃了一惊,她从不唤他夫君,他眸子暗淡,但是随后又笑了起来,抬手便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席间,苏沐格外黏人,但是他知道她从来不会这么粘人,有都是他粘她。
她时不时挨在他身侧,指尖轻轻蹭过他的衣袖,柔声说着琐碎闲话,眼底盛满温顺笑意,撒娇似的频频给他斟酒。
一杯又一杯醇厚的酒水入喉,她姿态亲昵,软声软语地劝饮,模样乖巧又动人。
上官啻阳静静受着她的亲近,眸底温情涌动,却始终沉默纵容,来者不拒,杯杯皆尽饮。
只是那酒落入腹中,他半分醉意也无,心里清清楚楚,她每一分温柔,都带着目的。
他知道她是等不及了,还好上官承泽的余党他这几日已经处理完,对她伤害不大。
但是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割磨,疼得发闷,可他舍不得戳破,贪恋这片刻得来不易的温存,因为过了今夜,他恐怕无法再见到她。
酒过数巡,夜色渐深。
苏沐估摸着时辰差不多,终于找准时机,指尖攥了攥衣袖,状作随意的模样,轻声开口:“阿瑾,我有件事想求你。”
“娘子但说无妨。”他垂眸看她,眼底温柔似能溺尽星河。
“借我你的兵符一用,可好?”她抬眸望他,目光澄澈直白,没有半分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