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苏沐开口,他已然偏过头,眉宇间覆满焦灼,沉声厉喝,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惶恐:“冷夜!速传太医!即刻来东宫!”
殿外待命的侍卫应声欲动,却被苏沐抬手轻轻拦住。
她垂着眼帘,长睫轻轻颤动,刻意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隐痛,声音清淡柔和,带着刻意的轻描淡写,只想让他不必过度忧心:“不用了,我自己已经处理过了,不碍事。”
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根本安抚不了濒临慌乱的他。
上官啻阳俯身,骨节分明的手小心翼翼拂开她的衣襟,动作轻得生怕碰疼她,那双素来冷冽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密密麻麻的心疼、自责与委屈,酸涩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他喉结重重滚动,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满是愧疚:“疼不疼?对不起……是孤不好,孤竟然不知道你受了伤,让你独自熬着。”
他堂堂芜国末来储君,掌控生杀予夺,护得住天下苍生,好像偏偏护不住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
极致的自责裹挟着汹涌的委屈,瞬间将他淹没。
他微微俯身,眼底泛起淡淡的红,褪去了所有帝王的骄傲与矜贵,带着几分执拗的卑微,轻轻拽住她的衣袖:“阿雾,都怪孤。你若是生气,就打孤、骂孤都好,别自己忍着,好不好?”
苏沐看着他这副全然失了姿态、满心愧疚的模样,心头微涩。
她的旧伤本就根深蒂固,已经落下隐疾,昨日情绪起伏、又动用了内力,动作牵扯,伤口再度撕裂渗血,伤口本就反反复复、难以愈合。
这痛楚时时纠缠着她,早已成了贴身的顽疾,只是向来被她藏得极好,从不愿让他窥见半分狼狈。
她不愿他日日为自己忧心,更不愿他深陷自责内耗,于是刻意放软了语气,眉眼温润,轻轻淡化了所有凶险与疼痛:“真的没事,不过是旧伤裂开了些许,休养几日便能痊愈,不必小题大做。”
可她越是淡然,上官啻阳心底的恐慌与委屈就越盛。
他定定地看着她,眸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不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像个受了莫大委屈、满心惶恐的孩子:“阿雾,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你的伤口始终无法结痂愈合?是不是你的身子,根本就好不了了?”
这句话压在他心底许久,日夜折磨着他。
他每每看着她看似无恙,却总在无人之时隐忍疼痛,心底便攒满了无尽的悔恨。若是早知道,她为了诸多纠葛、为了旁人、为了赎罪,硬生生熬出这般难以根除的病根,他当初宁愿自己身死,也绝不愿让她受半分苦楚。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裹挟着滔天的委屈,几乎让他窒息。
苏沐清晰地看见了他眼底的破碎与自责,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她藏下了隐疾缠身、岁岁疼痛的真相,藏下了这伤此生难愈、时时作祟的事实,不愿让他余生都活在愧疚之中。
她微微抬眼,放软了所有语调,温柔地安抚,将所有严重的后果尽数轻描淡写:“别胡思乱想,我只是伤了些许元气,好好休养几个月,自然就能彻底恢复。”
“阿雾……对不起,是孤没用,是孤亏欠了你太多。”上官啻阳低声呢喃,嗓音酸涩沙哑,满心的委屈无处宣泄,只能一遍遍重复着道歉。
看着他垂眸落寞、满心自责的模样,苏沐轻轻抬手,温声打断他:“好了,阿瑾,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是我亏欠你,你不必这般自责。”
她从来都不怪他,从前的恩怨、过往的纠葛,她皆认了。
她本就是来赎罪的人,如果不是她,他的上一世苦难也不会出现,是她被奸人利用害死了他,所以理所应当由自己承担。
可这份体谅,却让上官啻阳更加委屈、更加难受。
他攥着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红意更浓,语气带着浓浓的无措与偏执:“阿雾,我方才只是没忍住心绪失控,可我从来不是想伤你,我只是怕,我怕你出事,怕你悄无声息地离开我,怕我再也留不住你……”
苏沐轻轻摇头,语气平静而坚定:“我的血海深仇尚未得报,我不会轻易死的。”
可这句冷静的承诺,丝毫安抚不了濒临崩溃的他。
他抬眸看着她,眼底盛满了霸道又酸涩的偏执,带着满满的委屈与惶恐:“我不准!阿雾,我不准你出任何意外,半分都不准!”
极致的不安之下,他甚至压下了所有傲骨,字字卑微,带着破釜沉舟的退让:“我知道,你心里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我也知道,从前我对你做过诸多错事,让你受尽委屈。只要你能好好活着、平安无恙,我可以放手,我愿意与你和离。”
他声音低哑,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与委屈:“若是和离,往后余生,我便孤身一人,此生终老,再无旁人。”
苏沐闻言心头一震,连忙轻声制止,语气温柔又无奈,依旧想着宽慰他,不让他深陷执念与自责:“呸呸呸,休要说这般晦气话。若是真有那一日,你便寻一位温婉良善的姑娘,安稳度日便好。阿瑾,从前种种,我从未怪过你。我害了言家,如果不是我言公子不会死,不是我轻信了上官南初,当初城里的人也不会死,可我心知肚明,我本就亏欠良多,我是来赎罪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她事事体谅、事事退让、事事独自扛下,偏偏唯独不肯依赖他、不肯依靠他分毫。
这份疏离的温柔,比恶语相向更伤人。
上官啻阳心头的委屈瞬间翻涌至顶峰,又酸又涩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眉峰紧蹙,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嗔怒,可眼底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阿雾,你非要这般与我生分,孤真的要生气了。”
苏沐看着他眼底积攒的委屈、不安、自责与惶恐,心头微酸,她已经爱上他了,但是她始命末完成,男女之情不是她该拥有的。
不然她重生的意义何在?怎么去见外公,母亲。
忍不住轻声轻叹,故作轻松地叮嘱,只想彻底打消他的顾虑:“阿瑾,倘若日后真的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不准胡说!”
上官啻阳骤然出声打断她,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所有的争执、所有的拉扯、所有倔强的试探与隐忍的挣扎,在这一刻尽数消弭。
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汹涌的情绪,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他此刻拥抱的力道温柔至极,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弄疼怀中的女子。
所有积压整夜的思念、惶恐、不安、酸涩与无尽的委屈,尽数融进这个温柔的拥抱里。
他褪去了一身冷硬的铠甲,卸下了所有偏执与傲气,彻底展露了独独属于她的脆弱。
上官啻阳深深埋首在她纤细的颈间,温热的呼吸轻轻洒在她的肌肤上,嗓音沙哑缱绻,带着浓重的委屈与哽咽,字字真心,字字酸涩,回荡在寂静空旷的寝殿之中:
“阿雾,你就不能对我信任一点吗?”
“孤是你的夫君,是你此生最该依靠的人,从来都不是你的外人。”
“你往后所有的风雨、所有的纷争、所有无人可诉的难处,都尽管交给孤来扛。”
“你不必事事独自硬撑,不必事事瞒着我独自煎熬,更不必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刻意疏离我分毫。”
他收紧温柔的怀抱,声音低沉坚定,裹挟着满心的珍视与偏执的温柔:
“为夫愿执剑护你,此生为刃,为你挡尽世间风雪,只求护你一世平安,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