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长平秦军大营中灯火稀疏。连续三日的工程分流让降卒们疲惫不堪,大多数营帐早已鼾声四起。然而在降卒营地的东南角,几座营帐内却有人辗转难眠。
石铁借着帐外微弱的火光,仔细打磨着一把小巧的刻刀。这是他从器械组偷偷带出来的工具,明日考核能否通过,全看这把刻刀的表现。想起白日里新宇大人对他提出的水车改进方案的赞许,石铁心头涌起一丝希望。或许在秦国,他这样的匠人真能得到重用。
突然,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石铁警觉地抬起头,只见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隔壁营帐。
那是张奎所在的营帐。
石铁心中一紧。自从工程分流开始后,张奎的表现一直中规中矩,但石铁总觉得这个前赵国百夫长眼神中藏着什么。今夜这些黑影,更证实了他的猜测。
他轻轻掀开帐帘一角,借着月光,隐约认出其中一人竟是前日因煽动降卒闹事而被罚去最艰苦工段的赵军校尉陈横。
石铁屏住呼吸,隐约听到断断续续的对话:
...明日寅时...信号为号......先控制粮仓......杀死秦将...
石铁的手心渗出冷汗。他明白,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兵变!这些伪装成普通降卒的赵军将领,终于要动手了。
他必须立即报告秦军!
石铁刚欲转身,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喝:想去哪儿?
陈横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手中握着一把磨尖的锄头。
我...我去解手。石铁强作镇定。
陈横冷笑:解手需要偷听吗?石铁,我观察你三天了。你对秦人太过殷勤,莫非已经叛变?
我只是个匠人,想凭手艺吃饭。石铁边说边后退,右手悄悄摸向怀中的刻刀。
匠人?陈横步步紧逼,赵国的匠人更应该为赵国效力!今夜就是我们复仇的时刻!张奎已经同意带头,你若敢告密...
话音未落,石铁突然掏出刻刀向陈横刺去。陈横闪避不及,手臂被划出一道血痕。趁此机会,石铁转身就跑,同时大声呼喊:兵变!有人要兵变!
陈横怒吼一声,挥舞锄头追了上来。附近的营帐顿时骚动起来,无数黑影从帐中涌出。
杀秦狗!呐喊声瞬间响彻营地。
与此同时,李明正在中军大帐与李念核对明日的考核名单。听到远处的骚动,他立即起身:出事了!
老忠快步进帐,神色凝重:左庶长,降卒营发生哗变,约有千人参与,正在向粮仓方向移动!
立即调集卫队!李明果断下令,李念,你去通知武安君;老忠,随我去粮仓!
左庶长,太危险了!老忠阻拦道,哗变降卒目标明确,显然是冲着您这样的秦将来的!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李明抓起佩剑,粮仓若失,全军危矣!
当李明带着卫队赶到粮仓时,场面已是一片混乱。数百名降卒正在与守卫粮仓的秦军激战,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张奎手持夺来的秦剑,一马当先,连续砍倒两名秦军士兵。
张奎!李明高声喝道,你忘了这三日秦军是如何待你的吗?
张奎转身,眼中满是血丝:待我好?不过是利用我们做苦力!赵国男儿宁可战死,也不做秦人的奴隶!
我给的承诺从未失信!李明试图稳住局势,放下武器,我保证不追究今日之事!
休要骗人!陈横从人群中冲出,秦人白起已下令,明日就要将我们全部坑杀!不如拼死一搏!
这话在降卒中引起一阵恐慌,更多人开始躁动。
李明心知这是谣言,但此时辩解已无意义。他注意到降卒们主要分作两派:一派以张奎、陈横为首,坚决反抗;另一派则犹豫不决,甚至悄悄后退。
相信我的,退到粮仓东侧!李明当机立断,我以左庶长之名保证你们的安全!
约有二百多名降卒开始向东侧移动,这激怒了陈横:叛徒!赵国没有你们这样的懦夫!
陈横挥剑冲向那些退缩的降卒,李明立即带卫队上前阻拦。混战中,老忠始终护在李明身前,用身体为他挡开数次攻击。
左庶长小心!老忠突然大喊,一把推开李明。
一支冷箭擦着李明的脸颊飞过,深深扎入老忠的肩膀。老忠闷哼一声,却仍坚持战斗。
老忠!李明扶住老人,只见鲜血已染红了他的衣甲。
无妨...老奴撑得住...老忠咬牙拔掉箭矢,简单包扎后再次举起武器,左庶长快退到安全处!
此时,秦军援兵陆续赶到,将哗变降卒团团包围。张奎见大势已去,仰天长叹:天不佑赵!
陈横却更加疯狂: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特别是那个李明,杀了他!
五六名赵军死士同时向李明冲来。老忠挺身而出,以重伤之躯挡住去路。一把长矛刺入老忠腹部,老人踉跄几步,却仍死死抓住矛杆不放。
老忠!李明目眦欲裂,挥剑砍倒伤害老忠的赵兵。
更多的秦军士兵涌上,将李明护在中心。李念也带着一队弓箭手赶到,箭雨之下,哗变降卒纷纷倒地。
张奎见败局已定,突然扔下武器,跪地高呼:投降!我们投降!
陈横怒吼:张奎,你这个懦夫!
已经够了!张奎泪流满面,我们败了,何必让更多弟兄送死!
大部分降卒见首领投降,也纷纷放下武器。唯有陈横和十余死士仍在负隅顽抗。
李明顾不上追击残敌,急忙查看老忠的伤势。老忠腹部血流如注,面色苍白如纸。
医官!快叫医官!李明按住老忠的伤口,手止不住地颤抖。
老忠虚弱地摇头:左庶长...老奴怕是...不行了...您没事就好...
别说话,保存体力!李明声音哽咽,你一定会没事的!
李月带着医疗队匆匆赶到,立即为老忠进行急救。看着妹妹专注的神情,李明的心稍稍安定。
此时,白起也亲临现场。看着满地狼藉,他面色阴沉:左庶长,这就是你担保的降卒!
李明沉痛地回答:是臣失察,请武安君治罪。
白起冷冷扫视投降的降卒:全部坑杀,以儆效尤!
不可!李明急忙劝阻,参与哗变者不过千人,其余三万余众皆未参与。若全部坑杀,恐激更大变乱!
难道要放过这些叛徒?白起怒道。
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李明坚持,请武安君明察!
张奎跪行上前:武安君,左庶长!一切都是陈横策划,我等受其蒙蔽!请只杀我一人,饶恕其他弟兄!
陈横此时已被秦军制服,闻言大笑:张奎,现在装好人?计划你可是点头了的!
我...张奎语塞,羞愧地低下头。
李明走向被俘的降卒: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是受胁迫或蒙骗。现在说实话的,我可保其性命。
降卒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开口:陈横说...说秦军明日要坑杀我们...
还说...不反抗就是等死...
张奎最初不同意,但陈横威胁要杀他全家...
真相逐渐浮出水面。陈横原是赵国贵族门客,对秦国恨之入骨。他利用降卒的恐惧心理,散布谣言,胁迫张奎等军官参与兵变。
白起听完汇报,神色稍霁:既如此,首犯陈横及其死士立即处决。张奎等受胁迫者,罚作苦役。其余降卒,继续工程分流。
李明松了口气,急忙去看老忠的情况。李月已为老忠止住血,但老人因失血过多仍处于昏迷中。
哥,老忠需要静养。李月轻声道,这次伤得很重。
李明握紧老忠粗糙的手,心中百感交集。这个一直默默守护他的老人,又一次救了他的性命。
夜色渐退,东方泛起鱼肚白。兵变已被平息,但李明知道,降卒管理的难题远未解决。如何真正收服这些赵人的心,将是他面临的最大挑战。
他望着渐渐亮起的天色,下定决心要找到更好的方法。这不仅关系到四万降卒的生死,更关系到秦国未来的统一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