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临淄城外的驿道被染成暗金色。秦国使团的车马在暮霭中缓缓西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规律的声响。李明坐在车中,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打着节拍,脑海里仍回响着齐王那句意味深长的“望卿慎择”。
“停下!”前方突然传来卫队长急促的喝令。
整个车队应声而止。新宇从后面的工艺车跳下,快步走到李明车旁:“不对劲,太安静了。”
确实,这片本该有夜枭啼鸣的山谷,此刻死寂得令人心慌。老忠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明身侧,苍老的手按在剑柄上:“左侧山坡有反光,是兵器。”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然响起。
“举盾!”卫队长高喊。
箭雨从两侧山坡倾泻而下,钉在包铁的木盾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几匹战马中箭嘶鸣,车队瞬间陷入混乱。
“是赵魏联军。”李明透过盾牌缝隙观察,“看甲胄制式,至少三百人。”
新宇已经猫腰跑到装载器械的马车旁,掀开油布露出三架改良后的发石车:“给我争取半柱香时间!”
老忠吹响警哨,秦卫迅速结成圆阵。箭簇不断撞击盾牌,已有两名卫士中箭倒地。李月从医药车探出身想要救治,被云娘一把拉住:“等局势稳定!”
“方位确认!”新宇高喊,手中令旗挥下。
机括声接连响起,三枚石弹呼啸着砸向左侧山坡。不同于传统发石车,新宇改良的版本采用了李明提出的配重箱设计,射程和精度都大幅提升。石弹精准地落在赵军弓手阵列中,惨叫声顿时响起。
但魏国步兵已从右侧杀到。这些身披重甲的士兵举着长戟,如铁墙般压来。
“弩手准备!”卫队长下令。
秦弩齐射,前排魏兵应声倒下。但后续部队踏过同伴尸体继续推进,距离越来越近。
“换连弩!”新宇喊道。
六名工匠出身的秦卫抬出三架床弩,这是新宇在临淄期间秘密改进的武器。弩箭如暴雨般倾泻,瞬间撕开了魏军的阵型。
李明注意到赵军骑兵正在迂回,显然打算包抄后方:“新宇!右后方,骑兵!”
新宇急忙调整发石车角度,但赵骑兵速度极快,转眼已冲到百步之内。眼看就要冲破防线,老忠突然带人推出一排木箱——正是使团从齐国采购的青铜锭。
“下马!”老忠大喝,秦卫纷纷翻身下马,以青铜箱为掩体举起长矛。
冲锋的赵骑撞上这道临时工事,人仰马翻。战马的悲鸣与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
“放!”新宇终于完成调整,石弹呼啸着砸向骑兵后续部队。
战局暂时稳住,但联军仍在不断增兵。卫队长靠近李明,低声道:“左庶长,情况不妙。他们显然有备而来,我们携带的箭矢最多再支撑两轮齐射。”
李明目光扫过战场。暮色渐浓,但联军火把已如繁星般点亮了整个山谷。他注意到东北角有一片密林,地势略高。
“向东北方向移动,占领那片高地。”李明下令,“新宇,发石车能移动吗?”
“拆解需要时间!”
“那就拆!”李明斩钉截铁,“老忠,你带人掩护。云娘,通知所有非战斗人员准备转移。”
使团开始有序向高地移动。新宇和工匠们迅速拆开发石车,将关键部件装车。每架发石车需要八人搬运,这严重拖慢了行进速度。
赵魏联军显然发现了他们的意图,进攻更加猛烈。一支赵军小队突破了右翼防线,直扑工艺车。
“保护图纸!”新宇大喊,拔出短剑挡在车前。他终究不是战士,格挡两下就被震退数步。
千钧一发之际,老忠带人杀到。这名老秦人剑法狠辣,招招致命,瞬间放倒三名赵兵。但他左肩也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很快染红了衣袖。
“忠叔!”李月想要上前包扎,被老忠厉声喝止:“别过来!”
终于,使团主力退至高地。新宇和工匠们开始重新组装发石车,秦卫在外围组成防线。联军很快完成合围,火把的光影中,可见对方主将的旗帜——赵将平原,魏将晋鄙。
“都是名将啊。”李明轻声道。他注意到联军阵型有个奇怪的现象:赵魏部队各自为战,配合生疏。
“他们在争功。”李明突然明白了,“赵魏虽联军,但互不统属。这是个机会。”
他召来卫队长:“挑选二十名善射者,专攻魏军左翼。”
“为何是魏军左翼?”
“那里地势略低,魏军阵列在此与赵军脱节。而且...”李明眯起眼睛,“魏将晋鄙的旗号在那附近,若能惊扰中军,或可动摇其指挥。”
卫队长领命而去。很快,一阵精准的箭雨射向魏军左翼,果然引起骚动。魏军向右侧移动试图躲避,却挤压了赵军的空间。
“新宇,发石车好了吗?”李明问道。
“最后一架!再给我片刻!”
山下联军已开始新一轮进攻。这次他们学聪明了,散开阵型,缓慢而坚定地向高地推进。
“左庶长,看那边!”云娘突然指向西侧。
一支约五十人的骑兵出现在联军后方,打着齐国旗号。
“齐王派来的?”新宇惊喜道。
李明摇头:“未必是友军。也可能是来收拾残局的。”
果然,齐军停在战圈外观望,毫无介入之意。
第一架发石车终于组装完成。新宇亲自校准角度,石弹呼啸着砸向正在爬坡的魏军。改良后的配重系统让石弹落点极其精准,正好砸在魏军阵型最密集处。
惨叫声中,魏军攻势为之一滞。
第二架、第三架发石车相继就位。石弹开始轮番轰击,联军前进的步伐被彻底遏制。
“弩手省着点用箭,”李明提醒,“等他们进入五十步再射。”
老忠包扎好伤口重新加入战斗,他带来的秦卫都是百战老兵,每一箭都力求致命。联军连续三次冲锋都被击退,山坡上已堆积了不少尸体。
夜色完全降临,只有火把和偶尔划过的火箭照亮战场。新宇突然发现一个问题:“石弹不多了,最多再打十轮。”
李明沉思片刻,转向新宇:“能发射火油罐吗?”
“可以,但风险太大,风向不稳可能伤及自己。”
就在这时,一直观望的齐军突然动了一—但不是参战,而是向后撤退,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放弃了。”云娘道。
李明却笑了:“不,是机会。联军见齐军撤退,必以为援军无望,士气已挫。现在是反击的时候。”
他命令所有弩手上前,将剩余的箭矢全部分发:“等我号令,齐射三轮,然后全军冲锋。”
“冲锋?”卫队长愕然,“我们人数处于劣势啊!”
“正是人少才要冲锋。”李明解释,“联军久攻不下,士气已衰。见我们主动出击,必以为有埋伏。而且他们赵魏互不信任,任何异动都会导致猜疑。”
他看向新宇:“打完所有石弹,集中轰击赵魏两军结合部。”
石弹呼啸着落在预定区域,果然引起两军互相责难的喊声。
“放箭!”
三轮弩箭齐射,联军前排倒下一片。
“大秦!”李明拔剑高呼。
“风!风!风!”秦军如猛虎下山,冲向混乱的联军。
正如李明所料,赵魏联军见秦军主动冲锋,顿时阵脚大乱。赵将以为魏军要撤退,魏将怀疑赵军要卖友求荣。在夜色和混乱中,这种猜疑如瘟疫般蔓延。
当秦军冲入敌阵时,联军指挥已彻底失灵。赵魏两军各自为战,甚至出现互相践踏的情况。
“撤退!撤退!”联军中响起收兵的金锣声。
秦军追出百余步便奉命撤回高地——李明的目的已达,不宜穷追。
山谷渐渐恢复寂静,只余硝烟和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清点战场,秦军阵亡九人,伤二十三人,歼敌约百五十人,可谓大胜。
新宇走到李明身边,看着山下溃退的联军火把:“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行程?”
李明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咸阳方向。嬴稷偷偷送来的那封绢信上,除了提醒太后派人监视,还写了一句话:“归途多艰,望卿慎之。”
年轻的秦王,似乎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