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密密匝匝地落在咸阳宫的琉璃瓦上,秦王嬴驷站在高阶前,望着广场上黑压压的百家学者。儒家弟子捧着竹简,道家修士手持罗盘,墨家工匠抬着模型,农家乡老捧着良种——六国才智,尽汇于此。
“大王,”儒家长老躬身,“《周礼》云:‘以和邦国,以统百官,以谐万民’。秦欲强盛,当行仁术,施教化。”
道家真人拂尘轻扫:“天地有炁,山川藏精。贫道观秦地龙脉,隐有紫气东来。愿献寻矿秘法,助大秦掘地脉之宝。”
李明站在百官队列中,目光扫过人群后方那几个阴阳家弟子。他们手中罗盘微斜,看似恭敬低垂的眼睑下,目光却不时丈量着宫殿方位。当道家真人提及“龙脉”时,其中一人指尖不着痕迹地在袖中掐算。
“李卿。”秦王的声音传来。
李明出列躬身:“臣在。”
“百家归秦,乃国之幸事。寡人欲扩建学宫,使诸子畅言其道,卿以为如何?”
雪花飘入殿内,落在李明官袍上。他抬头时,眼角余光瞥见阴阳家弟子袖中滑出的丝帛地图一角——那上面蜿蜒的线条,分明是渭水流域的山川走向。
“大王圣明。”李明声音沉稳,“然学宫扩建,当有章法。臣请设‘百家司’,诸子学说、技艺发明,皆登记在册。既保学识传承,亦防有心人借学术之名,行危害社稷之实。”
阴阳家队伍中,一个瘦高弟子下意识握紧了袖中地图。
孟胜洪亮的声音响起:“墨家愿登记机关术七十三项,唯请保留‘非攻’底线。”
新宇出列补充:“工部愿提供标准化度量器具,助各家技术互通。”
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议论。秦王满意地点头,下诏扩建学宫,任命李明总领百家司。
百家学宫的奠基仪式选在咸阳城南。积雪未化,工匠们已热火朝天地平整土地。李明与新宇并肩而立,看着这片即将成为思想交锋之地的沃土。
“墨家提供的滑轮组,能让石料运输效率提升三倍。”新宇在寒风中呵着白气,“但阴阳家那几个弟子,今早向我打听秦岭矿脉的分布。”
李明目光微凝:“他们以协助勘探为名?”
“正是。说道家提供的矿脉图不够精确,要用他们的‘观星定穴’之法复核。”
不远处,李月正在临时医棚为工匠诊治。一个阴阳家弟子捧着罗盘靠近,恭敬询问:“夫人,医家讲究天人相应,不知医棚方位可需调整?在下可助测算吉位。”
李月温和一笑:“伤病救治,刻不容缓。吉位不如这位伤者的血位重要。”她手中银针精准刺入伤员穴位。
那弟子讪讪退下,袖中罗盘却悄悄记录下了医棚的方位坐标。
黄昏时分,李明在书房摊开秦国地图。烛光摇曳,他手指划过渭水、秦岭,最终停在咸阳宫的位置。
“他们在绘制龙脉图。”李明对匆匆赶来的新宇说。
新宇皱眉:“何为龙脉?”
“一种风水学说,认为山川走向关系国运。若真如此,他们探矿、测位、问医,都是在验证这套理论。”
窗外传来更梆声。新宇忽然想起什么:“今日墨家弟子说,阴阳家的人向他们打听咸阳地下水的分布。”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学宫工地夜火通明。老忠带着几个亲信,假装巡视工料,实则监视阴阳家弟子的营帐。
“白日里他们以协助勘探为名,测量了渭水三处转折点的深度。”老忠低声汇报,“还向农家打听了咸阳周边土壤的成分。”
云娘从阴影中走出:“我混入劳役队伍,听见他们私下交谈。提及‘地气’、‘断脉’等词,似乎与秦国国运有关。”
李明沉吟片刻:“不要打草惊蛇。他们既然以学术为名,我们便以学术破之。”
三日后,百家学宫首次论道大会召开。儒家谈仁政,道家讲自然,墨家言兼爱。轮到阴阳家时,那位瘦高弟子起身:
“天地有阴阳,山川有呼吸。秦地龙脉,起于昆仑,延于秦岭,聚气于咸阳。然龙脉有眼,地气有穴,若不知其理,纵有强兵利器,亦难保国祚永昌。”
满座寂然。几个来自东方的学者微微点头,显然认同此说。
李明缓缓起身:“先生所言玄妙。然则,龙脉可能抗旱涝?地气可能饱饥腹?”
他走向厅中沙盘:“去岁渭水泛滥,墨家与秦工携手,以泄洪闸保万民平安;今春边境大旱,新工部令改良水车,引渭灌溉千顷。这,才是秦国的地气。”
新宇会意,命人抬上一个木箱:“此乃工部与墨家合作所制‘地动仪’,可测远方地震。不知阴阳家的龙脉图,可能预警天灾?”
木箱打开,青铜铸就的蟾蜍承珠待落,精巧机关令满座惊叹。
阴阳家弟子面色微变,那瘦高者强自镇定:“天机玄奥,非俗器可测。”
“那就测个俗的。”新宇拿起一块磁石,“此物指引方向,水手凭它航海;玻璃透镜聚光,医者用它消毒。百家学问,当使民知天地之理,而非惑于玄虚之说。”
论道会后,李明增设“实学司”,专司将百家学问转化为实用技术。阴阳家弟子虽仍留在学宫,却明显收敛了许多。
一月后,学宫初具规模。李念与新阳负责整理各家递交的技术目录,云娘突然匆匆而来。
“阴阳家那两个主要弟子,昨夜秘密离京。”她压低声音,“我在整理他们住过的营帐时,发现了这个。”
她展开一卷丝帛,上面精细绘制着咸阳周边的山川地形,某些点位标着奇怪的符号,一条朱红线从秦岭蜿蜒而至,穿渭水而过,直指咸阳宫。
“他们标出了所谓的‘龙脉’。”李明指尖划过那条朱红线,“这些点,都是近期他们以各种名义勘探过的地方。”
新宇细看那些符号:“这个标记,在铁矿附近;这个,在新建水渠的转折处;而这个...”他手指停在咸阳宫东南角,“正是学宫选址。”
寒风卷着雪花扑进书房,烛火摇曳。地图上那条朱红的龙脉之线,如血痕般刺眼。
李明轻轻卷起丝帛:“看来,百家归秦的盛宴之下,暗流才刚开始涌动。”
远处学宫方向,传来工匠收工的号子声。咸阳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映在雪地上,宛若星河。
而那条被描绘出的“龙脉”,正静静蛰伏在这片灯火之下,等待着觉醒或被斩断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