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般的急报是在子夜时分送入咸阳宫的。
李明披衣起身时,烛火在案前跳动,将嬴驷紧锁的眉头映得明明暗暗。年轻的秦王没有抬头,只是将那份边关急报推向案几另一端。
“魏国动用楼车,一日内连破两座堡垒。”嬴驷的声音像淬了火的铁,“守将王龁重伤,三千将士埋骨函谷。”
李明展开帛书,目光在“楼车高十丈”“矢石不能及”等字眼上停留良久。那图纸他再熟悉不过——三个月前齐墨叛徒带走的改良投石机图纸,如今竟被魏国工匠演化成这等庞然巨物。
“齐墨与魏武卒联手了。”李明轻声道,“看来田衍在齐国不得志,转投魏国了。”
嬴驷猛地拍案:“寡人给他三日!三日之内,新宇若拿不出应对之策,墨家全族下狱!”
殿外传来脚步声,新宇裹着一身寒气掀帘而入,发梢还沾着夜露。他接过急报只看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是滑轮组。”新宇指尖点在图样某处,“他们把我们设计的省力结构用在了楼车升降上。”
“可能破解?”嬴驷逼问。
新宇沉默片刻,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卷帛布铺开。上面绘着的床弩结构与以往大不相同,弩臂呈奇特的弧度,绞盘上密布齿孔。
“这是墨家与工部联手设计的新式床弩。”新宇说,“射程可达八百步,但需要特种钢材。如今库存的铁矿品质不够。”
嬴驷眼中寒光一闪:“你要什么?”
“巴蜀的玄铁。”新宇迎上秦王的目光,“还要墨家全部弟子配合,日夜赶工。”
“准。”嬴驷挥笔写下诏令,“但若三十日内不能量产,你知道后果。”
新宇躬身接过诏书,在退出殿门前忽然回头:“大王,此弩若成,守城可保无虞。但真正要破楼车,需另造一物。”
“何物?”
“名曰破山锤。”新宇在空气中划出形状,“以巨木为芯,包铁皮,用滑轮组悬于城头。待楼车靠近,可荡出撞击。”
嬴驷眯起眼睛:“你早有准备?”
新宇坦然道:“自齐墨叛逃那日,臣便知必有今日。”
夜色深沉,新宇走出宫门时,见孟胜带着十余名墨家弟子候在阶下。老者须发皆白,眼中却燃着火光。
“都看见了?”新宇问。
孟胜点头:“弟子已分三班,日夜不停。”
“这次不同以往。”新宇声音低沉,“魏国楼车高达十丈,寻常弩箭难伤分毫。我们需要能射穿铁甲的巨弩。”
墨家统领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先师留下的连弩图纸,或许有用。”
新宇展卷细看,忽然眼前一亮:“这个‘渐进式’弩臂...妙啊!”
二人就在宫门外席地而坐,借着灯笼的光研讨起来。新宇用炭笔在石板上演算,孟胜不时补充细节。当晨光初现时,一套融合墨家机关术与现代力学的新式床弩方案已然成型。
咸阳工坊在黎明时分沸腾起来。
三百名工匠被紧急征调,墨家弟子穿梭在工棚间指挥若定。新宇站在高台上,声音沙哑却清晰:
“弩臂用复合结构!三层竹片夹两层牛筋,要用鱼胶粘合!”
“绞盘齿距再缩小半分!否则承不住力!”
李念带着粮草文书匆匆赶来,见状直接卷起袖子加入搬运木料的队伍。这个向来温文的青年如今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指挥民夫搬运物资井井有条。
“铁矿来了!”有人高喊。
只见新阳押着十辆牛车驶入工坊,少年跃下车辕,抹了把脸上的煤灰:“巴蜀玄铁到了!还发现个好东西——”
他展开布袋,露出里面黑亮的石块:“这叫石炭,比木柴耐烧得多!炼钢时间能省一半!”
新宇抓起一块仔细端详,眼中闪过惊喜:“立刻建新窑!”
工坊很快被分成三个区域:东区由墨家弟子负责弩机制作,西区是新宇亲自监督的炼钢区,中央空地上则架起了巨大的组装架。
然而危机在第三日深夜爆发。
“新宇大人!”工匠踉跄跑来,“三号窑塌了!三人被埋!”
新宇扔下图纸冲向西门。只见高温瓷窑塌了半边,伤者已被抬出,李月正带着医官施救。
“怎么回事?”新宇扶起一个满脸是血的工匠。
“石炭...石炭火太旺,窑壁受不住...”
新宇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冷静:“所有瓷窑停用。改用分散的小窑,每窑只炼一件部件。”
孟胜反对:“那太慢了!”
“总比全军覆没好。”新宇转身高呼,“李念!重新排班!所有工匠四个时辰一轮换!”
李月突然拉住他:“这样不够。”她指向那些眼眶深陷的工匠,“他们很多人已经两天没合眼了。我需要设立医疗点,强制轮休。”
新宇还要说什么,却见一个年轻工匠在锻造时突然昏厥,铁钳砸在脚上,鲜血直流。
“...按你说的办。”他终于让步。
医疗点在工坊西北角迅速搭建起来。李月不仅带来药箱,还搬来十几个蒲团,强制疲惫的工匠轮流休息。云娘带着侍女送来饭食,顺便留意着工匠间的闲谈。
“大人,”夜深时云娘悄悄找到新宇,“有人在散播谣言,说墨家故意拖延工期...”
新宇目光一凛:“知道是谁吗?”
“还在查。但那人对工坊很熟悉,总能避开巡逻。”
次日正午,最大的危机来了。
新阳在检验弩臂时发现裂痕。不是一两个,而是整整一批三十个弩臂都有细微裂纹。
“是胶。”少年声音发颤,“鱼胶纯度不够,天气又冷...”
工坊内一片死寂。这些弩臂用了整整两天才制成,如今全部报废。
孟胜一拳砸在墙上,苍老的手背渗出血丝。
新宇却异常平静。他抚摸着那些裂纹,忽然问:“如果用铁箍加固呢?”
“太重了...”孟胜摇头。
“不是整个包铁。”新宇取来纸笔,“只在关键部位加铁环,像这样...”
就在他们讨论时,李念匆匆跑来:“边关又来急报!魏军已到函谷关外百里!”
嬴驷的使者随即赶到,带来的不是诏书,而是一把剑。
“大王问,还需几日?”使者将剑放在案上,“这是王剑,可先斩后奏。”
新宇看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剑,忽然笑了:“回去禀报大王,十日之内,五百架床弩必送达边关。”
使者离去后,孟胜抓住新宇手臂:“你疯了?现在连合格的弩臂都没有!”
“有办法。”新宇看向儿子,“新阳,你之前说发现缩短工期的秘法...”
少年脸色突然苍白:“父亲,那法子...会折损器械寿命。原本能用十年的床弩,可能三年就垮。”
工坊内落针可闻。
新宇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纸上摩挲。诚信与责任在他眼中交战,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不能用。”他说,“今日我们若在守城器械上偷工减料,来日就是万千将士用命来偿。”
他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重新制作弩臂。我去求大王,再宽限五日。”
“不必了。”孟胜突然开口,“墨家有一秘法,可加速鱼胶凝固。只是需要...人血为引。”
众人皆惊。
老统领平静地伸出胳膊:“墨家既已归秦,自当与秦国同生共死。取血吧。”
“不可!”新宇阻止,“岂能如此——”
“新宇大人。”孟胜直视着他,“你记得在都江堰时,你说技术当为民所用。今日老夫告诉你,墨家之术,从来都是为救苍生。”
他夺过匕首,在腕上一划。鲜血滴入胶桶,迅速与鱼胶融合。
墨家弟子沉默片刻,纷纷割破手指。接着是秦国的工匠,一个接一个,鲜红的血珠落入胶中,仿佛一场无声的祭祀。
新宇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他终于也划破手掌,让自己的血融入其中。
当夜,新式床弩的弩臂终于全部完成。那胶体在火光下泛着奇异的暗红色光泽,仿佛注入了灵魂。
第十日黎明,五百架床弩装车完毕。
然而天降暴雪,车队寸步难行。
“完了...”有人喃喃道,“天要亡秦...”
新宇站在齐膝的雪中,忽然想起什么:“新阳!把那些报废的弩臂拿来!”
少年不解其意,却还是带人搬来那些有裂纹的弩臂。
“铺在路上!”新宇高喊,“用弩臂垫车轮!”
人们恍然大悟。那些本应守护城池的器械,此刻成了拯救车队的希望。将士们喊着号子,将床弩一架架推过由废弃弩臂铺就的道路。
就在车队即将消失在雪幕中时,一骑快马追来。嬴驷亲自赶来了,他看着那些在雪中艰难前行的将士,突然解下自己的大氅,盖在最近的一架床弩上。
“告诉王龁,”秦王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寡人与他,与边关将士,同在。”
新宇躬身一礼,转身踏入漫天风雪。
十日后,边关传来捷报。
五百架床弩在暴雪中运抵函谷关。魏国楼车在八百步外就遭到毁灭性打击,特制的三棱箭镞轻易穿透铁甲。其中一架床弩更是射出奇迹般的一千步,正中魏军主帅旗。
楼车攻势被瓦解了。
捷报传回咸阳时,新宇正在工坊里抚摸那些暗红色的弩臂。他知道,这里面流淌的不仅是血,还有一个时代最珍贵的东西——信念。
孟胜站在他身后,望着飘扬的雪花,轻声道:“原来‘非攻’,不是不战。”
“而是以战止战。”新宇接道。
老者笑了,五十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