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偏殿的烛火摇曳至深夜。
李明独坐案前,指尖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缓缓移动。墨家提出的三个条件——止战年限、工匠自治、技术共享——如同三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在朝堂掀起巨浪。他理解秦王的愤怒,也明白孟胜的坚持。
“三年止战…”他轻声自语。这要求看似简单,实则触及秦国根本国策。但李明清楚,秦国需要这段缓冲期来消化变法成果,更需要墨家的技术力量。
他取过竹简,开始书写。笔锋起落间,一个全新的构想逐渐成形——“百家学宫”。
次日清晨,咸阳宫正殿。
嬴驷高坐王位,面色沉肃。下方文武分列,孟胜带着三名墨家弟子立于殿中,气氛凝重。
“孟胜先生。”嬴驷开口,声音在殿内回荡,“止战三年,秦国将士的铁戟怕是要生锈了。”
武将队列中传来几声冷哼。老将军嬴虔上前一步:“大王,河西之地尚未全复,此时止战,无异于纵虎归山!”
孟胜不卑不亢:“墨家所求,非为六国,而为苍生。三年休战,可救百万黎民于战火。”
“好一个为苍生!”廷尉杜挚冷笑,“那墨家为何不劝六国止战?单单要求秦国?”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李明适时出列:“大王,臣有一策,或可两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讲。”
“臣建议,设立‘百家学宫’。”李明声音清晰,“墨家可入驻学宫,保留编制自治,其重大发明报备即可。同时,学宫向诸子百家开放,聚天下英才于秦。”
孟胜眉头微皱:“左庶长此议,是要墨家归秦?”
“非也。”李明摇头,“学宫独立于朝堂,墨家仍是墨家,只需遵守秦法。至于止战年限…”他转向嬴驷,“臣以为,可改为‘重点区域休战’。河西继续用兵,但巴蜀、汉中等地休养生息。”
嬴驷手指轻叩王座扶手:“技术共享又当如何?”
“军用技术保密,民用技术共享。”李明道,“墨家擅长机关之术,可用于水利、农具改良。如此,墨家践行兼爱非攻,秦国得实利,百姓获福祉。”
孟胜陷入沉思。这个方案,确实比全面归秦更容易接受。
“若墨家应允,”嬴驷缓缓道,“寡人准学宫之设,准墨家自治,准民用技术共享。至于止战…就依李明所议,分区休战。”
这已是秦国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孟胜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墨家弟子。年轻弟子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年长的则面露忧虑。
“孟胜先生。”李明走近一步,低声道,“还记得那日在渭水畔,墨家弟子与秦人工匠并肩抢险的情形吗?技术本无善恶,关键在于用者之心。在学宫中,墨家可自由研究,用技术造福百姓,这难道不是墨家追求的道吗?”
孟胜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渭水决堤时百姓的哭喊,都江堰建成后蜀地百姓的欢呼,还有那些年轻墨家弟子研究新技术时眼中的光芒。
他终于抬头,声音坚定:“墨家…愿入驻百家学宫。”
消息传开,各方反应不一。
新宇第一时间找到李明:“这个学宫设在哪里?墨家工坊如何安排?”
“选在渭水之滨,离咸阳半日路程。”李明铺开图纸,“这里原是一处旧宫苑,稍加改造即可。墨家工坊独立设置,但有秦军护卫——明为保护,实为监视。”
新宇点头:“孟胜能接受吗?”
“这是底线。”李明轻叹,“不过,我为你争取了特权——你可自由出入墨家工坊,参与技术研发。”
新宇眼睛一亮:“太好了!墨家的机关术与我的机械知识结合,必能创造出更精妙的器械。”
与此同时,李月正在医馆接待一位特殊的客人。
“这是墨家自制的伤药。”孟胜递过一个陶罐,“听说夫人擅长医道,特来请教。”
李月小心接过,嗅了嗅:“配方精妙,只是粘度稍大,不利于伤口愈合。”
她取来自己调配的药膏:“试试这个,加入了蜂蜜,既能杀菌,又保持湿润。”
二人就医药之道畅谈半日。临别时,孟胜忽然道:“那日渭水抢险,多谢夫人救治墨家弟子。”
李月微笑:“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学派。”
三日后,渭水河畔,百家学宫奠基仪式。
嬴驷亲自铲下第一锹土,李明、新宇、孟胜等众人随后。
“学宫建成后,不仅是墨家,儒家、道家、法家等皆可入驻。”嬴驷对孟胜道,“先生为天下先。”
孟胜拱手:“墨家必不负大王所托。”
仪式结束后,李明与孟胜并肩走在河畔。
“有件事需告知先生。”李明神色严肃,“我们抓获的魏国细作交代,他们已在墨家内部发展了眼线。”
孟胜脸色一变:“是谁?”
“先生的亲传弟子,子渊。”
孟胜猛地停住脚步,脸色瞬间苍白。子渊是他最器重的弟子,也是墨家年轻一代的翘楚。
“证据确凿。”李明低声道,“他不仅传递情报,还意图在工坊制造事故,嫁祸秦国。”
孟胜闭上眼睛,痛苦之色溢于言表:“为何…”
“魏国许以重利,承诺助他成为墨家统领。”李明叹道,“权力欲望,有时比金钱更腐蚀人心。”
“他在何处?”
“已被秘密关押。”李明道,“如何处置,全凭先生定夺。”
当夜,学宫临时驻地中,孟胜见到了被囚禁的子渊。
“师父…”子渊跪倒在地,“弟子糊涂!”
孟胜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记得你入门时,我曾问:墨者何求?你答:为民请命,兼爱天下。”
子渊泪流满面:“弟子辜负了师父教诲…”
“你辜负的不是我,是墨家的道。”孟胜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为何这么做?”
“魏人说…秦人野蛮,墨家归秦必遭吞并。弟子想…想保全墨家…”
“以背叛来保全?”孟胜摇头,“你可知,你传递的情报,导致三个墨家弟子在边境遇害?”
子渊猛地抬头,满脸震惊。
“他们不是你害死的第一个。”孟胜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去年,负责押送赈灾粮草的墨家弟子在魏国境内遇袭,全军覆没——那也是你的功劳。”
子渊瘫软在地,面无血色。
“墨家有墨家的规矩。”孟胜缓缓拔剑,“背叛者,死。”
“师父!”子渊惊恐后退,“再给弟子一次机会!”
剑光闪过,血花飞溅。
孟胜收剑入鞘,看着倒地不起的弟子,沉痛道:“我不杀你,非念师徒之情,而是留你性命,亲眼看看墨家在秦国将成就何等事业。”
他转身对门外道:“押入大牢,终身监禁。”
次日,墨家内部会议上,孟胜宣布了子渊的事情。
“从今日起,墨家入驻百家学宫。”他目光扫过全场,“愿随我者,留下。不愿者,可自行离去。”
最终,约三分之一的墨家弟子选择离开,大多前往齐国。
望着离去的同门,留下的墨家弟子们面露伤感。
“不必难过。”孟胜声音坚定,“墨家之道,不在人数多寡,而在身体力行。在秦国,我们将用技术证明:兼爱非攻,不是空谈。”
远处高台上,嬴驷与李明并肩而立,看着墨家队伍的分裂。
“可惜了那些离开的墨者。”嬴驷道。
“未必是坏事。”李明轻声道,“留下的,都是真心认同我们理念的。而且…”他目光深远,“离开的墨家弟子前往齐国,或许会带去新的变数。”
“你总是看得最远。”嬴驷笑了笑,随即正色,“下一步该如何?”
“该见见其他学派了。”李明道,“儒家、道家、农家…是时候让百家朝秦了。”
嬴驷望向远方:“你觉得,真能实现吗?”
“路要一步步走。”李明微笑,“至少,我们已迈出第一步。”
渭水河畔,新宇正与留下的墨家工匠讨论学宫工坊的设计。不同学派的人们站在一起,指着图纸热烈讨论。
阳光洒在河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个前所未有的实验,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