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咸阳已有几分燥热,百家学宫东侧新辟的医馆内却透着沁人的凉意。李月将最后一束艾草挂在梁上,转身对忙碌的侍女们柔声吩咐:“今日来的都是各家医道高人,切记莫要争执,若遇见解不同处,只管记下便是。”
云娘正清点着药匣,闻言抬头一笑:“夫人放心,连墨家那般倔强的都让新宇大人劝动了,医家同仁总该更明事理些。”
话音未落,馆外已传来车马声。率先踏入院门的是一位白发老妪,身着素麻深衣,襟口绣着百草纹样——农家医脉长老辛姝。她身后跟着三五位年轻弟子,皆背着装满草药的竹篓。
“听闻秦宫有止血奇术,老身特来请教。”辛姝声音沙哑却洪亮,目光如电般扫过医馆陈设,在墙角的酒精铜瓶上停留片刻。
李月上前施礼:“辛长老谬赞,不过是些外伤处置的笨法子。”她引众人至内堂,那里早已备好十余个蒲团。陆续又有数人到来:道家丹鼎派掌门青玄子带着两个道童,阴阳家医者唐朏捧着星盘,甚至连儒家都派来一位精通医理的弟子。
待众人坐定,李月取来伤患记录册:“去岁军中伤兵八百,用酒淬之法处置创口者,十人仅一人发热;沿用旧法者,三人便有一人溃脓。”
青玄子抚须沉吟:“酒能蚀肉,古来皆以为毒物,夫人反其道而行之,不知是何道理?”
“酒烈则杀菌——杀灭肉眼不可见之病虫。”李月取出琉璃片——这是新宇昨日才送来的新奇物件,“请诸位一观。”
透过琉璃片放大,众人清晰看见腐肉中蠕动的细虫。辛姝猛然前倾:“果然有微虫!”
“此物名唤细菌,乃病症之源。”李月将琉璃片在酒精中浸泡片刻再取出,虫尸已浮满水面。
满堂哗然中,唐朏突然开口:“星象有云,春瘟属木,当以金克。酒乃谷物精华,得土金之气,正合此理。”他展开星盘推演,竟将酒精杀菌与五行学说勾连起来。
李月心中微动,顺势道:“既然唐先生精通药理星象,不知可否相助改良这酒精提纯之法?现今十斛粟米仅得半斗精酒,实在耗费过甚。”
唐朏眼中闪过精光,当即与辛姝讨论起不同谷物发酵的星象属性。青玄子却摇头:“外治终是末流。我道家炼丹,一味‘九转还丹’可活死人肉白骨,岂不胜过这般折腾?”
他命道童抬来丹炉,当场演示炼丹。炉火燃起时,李月忽然嗅到一丝熟悉气味——那是硝石与硫磺混合的味道。她想起兄长李明曾提过“火药”,心中警铃大作。
“道长这丹方中,可是用了硝石?”她故作随意地问道。
青玄子得意洋洋:“此乃贫道独门秘方,硝石配以雄黄、朱砂,经九转炼制...”
李月不动声色地记下配比,转头对云娘低语几句。待炼丹结束,她取来些许丹灰:“可否借这丹灰一用?妾身最近研制金疮药,正缺一味引子。”
青玄子不疑有他,慷慨相赠。李月将丹灰混入药膏,当场为一名手上生疮的墨家弟子敷用。不过半柱香功夫,脓疮竟开始收口。
“奇哉!”辛姝抢过药膏细闻,“这丹灰比寻常药材更具拔毒之效。”
李月心知这是硝硫的杀菌作用,面上却浅笑:“想必是道长丹药玄妙。不知可否将这丹方赠予医馆?自然,会注明出自道家。”
青玄子被捧得飘飘然,竟真将丹方取出。李月接过细看,果然见硝石占了三成之多。她强压心惊,盘算着晚些要将此物交给兄长查验。
这时,馆外忽然喧闹起来。云娘匆匆进来禀报:“墨家弟子在试制新式水车时受伤,两人断骨,数人擦伤。”
医家众人立刻赶往工坊区。但见河滩上横着半截断裂的水车主轴,几个墨家弟子躺倒在地呻吟。李月指挥侍女用酒精清洗伤口,正要处置骨折,辛姝却拦住她:“伤及筋骨,当先用祝由术安定神魂。”
不等李月反应,辛姝已取出银针,在伤员耳后、眉心疾刺数下。说也奇怪,原本哀嚎的弟子渐渐平静下来。青玄子则取出丹丸化水喂服:“此丹可护住心脉。”
李月见他们手法精妙,索性让出主位,只在旁协助固定夹板。三家医术各显神通,不过半个时辰,伤员皆已妥善安置。
孟胜闻讯赶来时,正看见李月向辛姝学习针灸止血术,而青玄子在观摩酒精消毒流程。这位墨家统领沉默片刻,忽然对李月深施一礼:“往日只道秦人重杀伐,今日方知也有济世之心。”
李月还礼道:“医道无界,正如技术本无善恶。妾身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诸位每月来此论医一日?将各家医术录集成册,惠及天下苍生。”
辛姝率先响应:“正当如此!老身可献出农家辨药口诀。” 青玄子捻须微笑:“贫道的炼丹术也可择其善者相传。” 连最谨慎的唐朏都点头:“阴阳家愿出星象医历。”
夕阳西下时,李月送走诸位医家,独自在医馆整理今日所得。她将青玄子的丹方单独取出,在背面细细标注:“硝石三成,硫磺两成,遇火则爆,慎之慎之。”
云娘点亮烛火,见她仍在伏案书写,轻声劝道:“夫人忙碌整日,该歇息了。”
李月抬头微笑:“今日所得,可救万千性命。你瞧——”她指着案上汇总的医册初稿,“农家识药,道家炼丹,阴阳家推时,再加上秦国的外伤处置法,假以时日,或许真能着成一部千古医经。”
烛光跃动在她温婉的侧脸上,映出那双柔和中带着坚毅的眼睛。馆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而医馆内的烛火,直到子夜还未熄灭。
次日清晨,李月带着医册与丹方求见李明。太师府书房内,李明听完妹妹叙述,目光在丹方上停留良久。
“月儿,你可知此物若能控制得当,可开山裂石?” “兄长是说...” “但若用在战场...”李明沉吟片刻,忽然展颜一笑,“不过当下最急迫的,是把你这部医经编成。百家学宫既开,便要让天下人看见,秦宫汇聚的智慧,终究是为了救人而非杀人。”
他收起丹方:“此物我自有计较。你且专心医馆,下月论医之会,不妨请宫中医官同来研习。有些种子,总要慢慢种下才能发芽。”
李月施礼告退时,看见兄长案头摊开的秦国版图上,蜀郡的位置画着一个醒目的红圈。她不知道,那张丹方即将引发怎样的变革,只隐约觉得,这百家争鸣的时代,正被一双无形的手,引向一个谁也无法预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