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都江堰工地上却依旧篝火通明。新宇与墨岑并肩站在刚刚合龙的鱼嘴分水堤上,望着被成功驯服的岷江水沿着内外二江奔流而去,两人眼中都映着跳跃的火光。
“三日之内,若水位保持稳定,这鱼嘴便算成了。”墨岑的声音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却掩不住那份技术成功的喜悦。
新宇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远处劳工营地。那里,云娘正带着几个医者穿梭于临时搭建的医棚之间,为在施工中受伤的工匠包扎换药。
“墨家机关术名不虚传。”新宇诚恳道,“若无你们设计的那个分流闸,这鱼嘴至少要晚十天才能完工。”
墨岑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秦国的统筹能力也令我大开眼界。三千民夫,五百军士,材料调度分毫不乱。”
二人正说话间,李念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新宇叔,墨先生,父亲有请。”
新宇与墨岑对视一眼,心知必有要事。
中军帐内,李明正对着一幅蜀地地图沉思。见二人进来,他指了指地图上几个标记点:“工程进展顺利,但暗处的动静却越来越大。”
“可是楚国细作还有残余?”新宇问道。
李明摇头,神色凝重:“不止。云娘今日在救治伤员时,发现三个不同势力的眼线混在劳工中。除了楚国,还有魏国和齐国的。”
墨岑眉头紧锁:“诸子百家也插手了?”
“正是。”李明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农家的人在记录我们的耕作改良技术,阴阳家的弟子在测绘山川地势,甚至连名家的辩士都在劳工中挑拨离间。”
帐内一时沉默。墨岑忽然道:“我墨家弟子中,也有几人行为异常。”
新宇惊讶地看向墨岑。这位墨家统领向来护短,如今竟主动提及内部问题,可见事态严重。
“你可知是谁?”李明问道,语气平和。
墨岑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三人与外界接触频繁,虽未抓到实证,但行迹可疑。我本欲自行处理,但既然秦国已掌握情况,不如开诚布公。”
李明接过竹简,却不展开:“墨家内部事务,秦国不便插手。只希望统领明白,如今这都江堰已非秦国一国之工程,它关乎整个华夏的水利技术发展。任何破坏,都是对天下百姓的犯罪。”
墨岑肃然:“钜子明白。”
正当此时,帐外突然传来喧哗声。老忠匆匆入内:“大人,导流渠那边出事了!”
众人急忙赶赴现场,只见刚刚建成的导流渠旁,几个墨家弟子押着一名被捆绑的壮汉。那汉子挣扎着,身旁散落着几个陶罐,罐中散发着刺鼻的火油味。
“怎么回事?”墨岑厉声问道。
一名年轻墨家弟子上前禀报:“统领,此人欲在导流渠关键处放置火油,被我们当场抓获!”
新宇上前查看陶罐,面色一变:“这些火油若被点燃,足以炸毁刚建好的闸门基础。”
那汉子昂首冷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明走上前去,仔细打量着汉子:“你不是楚人。”
汉子脸色微变,却不答话。
“楚人多用桐油,此乃齐地特有的石脂火油。”李明平静道,“齐国远在东海之滨,为何要破坏秦蜀之地的水利工程?”
汉子咬牙不语。
此时,云娘从人群中走出,轻声道:“大人,此人我见过。三日前他在医棚治伤时,我注意到他手臂上有特殊的刺青。”
云娘上前,轻轻挽起汉子的衣袖,露出一个飞鸟形状的刺青。
“这是齐墨的标记。”墨岑沉声道,“齐墨一脉早已独立,为何会来此破坏?”
李明若有所思:“或许不是破坏,而是嫁祸。”他转向墨岑,“若导流渠被炸,现场抓获的又是墨家弟子,秦墨合作必将破裂。”
夜色渐深,审讯帐内,那齐墨弟子终于开口。
“齐墨与秦墨理念不同,但还不至于自相残杀。”汉子名唤高逸,此刻已不复先前的强硬,“我是受人之托,混入劳工中探查技术,那火油...并非我所为。”
新宇疑惑:“那你为何在现场被擒?”
高逸苦笑:“我收到密信,说今夜导流渠有异动,便前去查看。到现场时火油已在,正要查看,就被秦墨弟子当作纵火者擒获。”
“密信从何而来?”李明追问。
“不知。信是塞在我帐中的。”高逸道,“信中还说,若想知谁是真凶,可于明夜子时前往西山口的废祠。”
李明与新宇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明显是个圈套,但却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次日深夜,西山口废祠周围埋伏已定。新宇带着一队秦军隐于东侧树林,墨岑率墨家弟子守在西面,李明则与李念在废祠对面的高地观察。
子时将至,一个黑影悄然潜入废祠。片刻后,又一个身影跟了进去。
“父亲,是两个人。”李念低声道。
李明点头:“看来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要深。”
突然,废祠内传出打斗声。新宇与墨岑几乎同时带人冲出。当众人冲入废祠时,只见高逸正与一名黑衣人缠斗,地上还散落着几卷竹简。
黑衣人身手矫健,见众人围上,突然洒出一把粉末,趁乱冲向窗口。墨岑早有准备,袖中飞出一道绳索,精准地缠住黑衣人的脚踝。
黑衣人倒地瞬间,新宇已扑上前去制住他。扯下面罩,露出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
“你是何人?”墨岑厉声问。
年轻人冷笑不答。
高逸从地上爬起,指着散落的竹简:“这些是他带来的,上面记录着各国对都江堰技术的探查情况。”
李明捡起竹简,借着火把光亮快速浏览,面色越来越凝重。
“不只齐墨,儒家、道家、阴阳家、农家,甚至名家都派了人来。”李明将竹简递给墨岑,“诸子百家在蜀地皆有眼线,都江堰已成众矢之的。”
墨岑翻阅竹简,越看越是心惊:“他们不仅探查技术,还记录秦墨合作的细节,甚至...挑拨离间。”
年轻黑衣人突然大笑:“天下皆知,秦国强则战事起!你墨家口称非攻,却助秦强大,不是自相矛盾吗?”
墨岑沉默片刻,缓缓道:“秦国强,未必战事起;列国弱,未必百姓安。”
这话一出,连新宇都感到惊讶。数月前,墨岑还坚决反对与秦国合作,如今却能有此领悟。
李明走向黑衣人,仔细打量他衣领上的细微纹样:“你是名家的人。”
黑衣人脸色微变。
“名家擅辩,以言辞挑拨离间正是你们的专长。”李明道,“可惜,你忘了一点真正的技术,真正的惠民工程,不会因言辞挑拨而失去价值。”
此时,云娘匆匆进入废祠,递给李明一卷绢布:“大人,这是从黑衣人住处搜到的。”
李明展开绢布,上面详细记录了如何挑拨秦墨关系,如何制造事故,如何嫁祸他人。最后落款处,一个小小的“辩”字印证了李明的判断。
墨岑长叹一声:“天下汹汹,皆为利往。我墨家只愿以技惠民,却卷入这般纷争。”
“正因为技术重要,才会有人千方百计阻挠秦墨合作。”新宇道,“都江堰一旦成功,秦国国力将大增,这是某些人不愿看到的。”
李明将绢布收起,对墨岑道:“此事不宜声张。既然已知背后主使,不如将计就计。”
三日后,都江堰鱼嘴分水工程顺利完工。庆典上,李明当众宣布将部分水利技术公开给各国,只要他们承诺用于惠民工程。
这一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连新宇都感到惊讶。然而效果却立竿见影——几日后,混入劳工的各方眼线纷纷撤离,因为他们已经得到了想要的部分技术。
墨岑对此举十分赞赏:“技术本应为天下人共享,秦国能有此胸襟,实属难得。”
新宇却私下问李明:“为何要公开我们辛苦研发的技术?”
李明望着奔流的岷江,轻声道:“水利技术不同于兵器,共享反而能减少敌意。况且,真正的核心竞争力不在于单一技术,而于持续创新的能力。”
停了一会,他补充道:“再者,用公开部分技术来换取和平研发的环境,这笔买卖很划算。”
新宇若有所思。
是夜,李明独坐帐中,面前摊开着一幅更大的地图。图上不仅标有秦国疆域,还包括整个华夏。
李念端茶进来,见父亲沉思,轻声问:“父亲在忧心什么?”
李明指着地图:“诸子百家齐聚蜀地,表面为技术,实则探秦虚实。都江堰只是开始,真正的风雨,还在后头。”
“我们该如何应对?”
李明微微一笑:“既然他们都来了,不如请君入瓮。”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的咸阳位置,“秦国需要人才,诸子百家需要舞台,何不建一个‘百家学宫’?”
帐外,岷江水声滔滔,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而在黑暗中,更多双眼睛正注视着这片土地,等待着下一个时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