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在经历了一整日的喧嚣后,终于陷入短暂的沉寂。然而左庶长府的书房内,烛火却依然跳动着明亮的光芒。
李明披着一件深色长袍,指尖轻轻敲打着案几上摊开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六国联军的动向,以及秦国边境各关隘的布防情况。他的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魏国的方位上。
“父亲,韩使已经安全送离。”李念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按照您的吩咐,派了可靠的人暗中护卫,直到他离开秦国边境。”
李明抬起头,看着儿子日渐沉稳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不过短短数年,那个跟在他身后问东问西的孩童,已经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年了。
“你做得很好。”李明示意儿子坐下,“韩国的冶铁技术交换,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有了他们的锻造工艺,新宇叔叔的兵器改良计划就能更快推进。”
李念点点头,随即压低声音:“但魏国那边...今日驿馆附近多了些生面孔。虽然他们伪装成商贾,可步伐沉稳,眼神锐利,不像是普通商人。”
“玄铁卫。”李明轻轻吐出这三个字,手指在地图上魏国的位置重重一点,“魏王精心培养的死士,专司刺杀、刺探。看来我们与韩使的密谈,终究没能瞒过他们的耳目。”
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李念警觉地回头,却只见窗外树影婆娑。
“不必紧张。”李明淡然一笑,“自从得知玄铁卫潜入咸阳,你新宇叔叔就在府中布置了不少机关。若是有人想悄无声息地接近这里,只怕要吃些苦头。”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几声急促的哨音。那是府中护卫约定的警示信号。
李念立刻起身,手已按在剑柄上。李明却依然安坐,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会来。”
书房门被推开,老忠快步走入,虽年过半百,步伐却依然稳健:“主人,有客人不请自来,已经落入前院的陷阱。擒获三人,一人服毒自尽,还有两人逃脱。”
“可有人受伤?”李明关切地问。
老忠脸上掠过一丝自豪:“按照新宇大人的设计,陷阱都是活捉的机关,咱们的人无一伤亡。倒是那几个贼子,被渔网罩住时还想反抗,被护卫们用您教的擒拿术制服了。”
李明这才起身:“去看看。”
前院里,三具尸体整齐地排开,另有三人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护卫们手持连弩,警惕地看守着。新宇匆匆赶来,手中还拿着一个奇怪的装置,似乎是刚刚从工坊中出来。
“果然不出你所料。”新宇对李明说道,随即蹲下身检查那些刺客的装备,“标准的魏国制式短剑,靴底有魏国宫廷特有的标记。这些就是玄铁卫无疑。”
李明走近那三个被俘的刺客,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愤恨的面容:“魏王派你们来,所为何事?”
其中一人冷哼一声:“要杀便杀,何必多问!”
“杀你?”李明轻轻摇头,“若是要杀你们,此刻你们已经和那三位同伴一样了。我留你们性命,是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另一个刺客啐了一口:“玄铁卫从不受辱!”
“受辱?”李明的声音依然平和,“为虎作伥,残害无辜,这才是真正的耻辱。你们可知道,魏王为何如此急于除去我?”
三人默不作声,但眼神中的一丝闪烁没能逃过李明的眼睛。
“因为我能让秦国强大,而秦国强大,就意味着魏国不能再随意欺凌弱国,不能再肆意屠戮百姓。”李明踱步到他们面前,“你们都是魏人,想必也有家人亲友。可曾想过,若是天下归一,战乱平息,你们的子孙后代就不必再经历这般颠沛流离?”
一直沉默的第三个刺客突然抬头:“天下归一?就凭秦国?”
“就凭秦国。”李明的语气坚定,“但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个秦国。不是靠杀戮和苛政,而是靠律法公正,靠技术革新,靠民心所向。”
他示意护卫给三人松绑:“我不杀你们,回去告诉魏王,也告诉所有玄铁卫。秦国的道路不会因任何人的阻拦而改变。若你们有一日厌倦了为虎作伥的生活,秦国的大门向所有愿意安居乐业的人敞开。”
护卫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依令解开了绳索。三个刺客难以置信地站起身,活动着僵硬的手腕。
“你...真放我们走?”第一个说话的刺客难以置信地问。
“不仅要放你们走,还要送你们出城。”李明转头对老忠道,“安排一辆马车,送他们到边境。”
老忠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领命而去。
待那三人离去后,新宇走近李明身边,低声道:“此举是否太过冒险?放虎归山,只怕后患无穷。”
李明望着远去的马车,目光深邃:“玄铁卫都是死士,宁死不屈。今日我们擒获六人,三人自尽,三人却甘愿被俘,这本就蹊跷。我放他们回去,是要借他们的口传递一个消息:秦国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暴虐之国。”
李念若有所悟:“父亲是要瓦解他们的意志?”
“正是。”李明点头,“死士之所以不畏死,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牺牲有意义。若他们开始怀疑自己扞卫的究竟是什么,那把最锋利的刀就会生出裂隙。”
月色下,李明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魏国都城大梁的方位。
“况且,今日之事,恰好印证了我的猜测。”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玄铁卫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这里,说明咸阳城中,还有我们未曾发现的眼线。”
新宇神色一凛:“你的意思是...”
“朝中有人与魏国暗通款曲。”李明转身,面向二人,“而且此人地位不低,否则不可能知晓我与韩使密谈的具体时间。”
李念倒吸一口凉气:“会是谁?”
“很快就会有答案的。”李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些逃走的玄铁卫,一定会去找他们的内应。而我们,只需要静观其变。”
就在这时,云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回廊的阴影中,微微点头。李明会意,知道她已经安排好了眼线跟踪那些逃走的刺客。
“新宇,工坊的防卫还要加强。”李明嘱咐道,“尤其是火药研发的场所,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新宇郑重点头:“我已经改进了警报装置,一旦有外人闯入,不仅会触发铃铛,还会自动锁死重要房间的门窗。”
“很好。”李明又看向儿子,“李念,明日起,你协助老忠清查府中仆役的背景。记住,要暗中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孩儿明白。”
众人散去后,李明独自站在庭院中,仰望满天星斗。这个时代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危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然而想到那些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百姓,想到秦国正在一点点发生的改变,他的目光又重新坚定起来。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李明裹紧长袍,转身走向书房。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竹简等着他批阅,有关新税法的推行、边境屯田的规划、巴蜀之地的开发...
烛火再次亮起,映照着他伏案工作的身影。这一夜,对许多人而言,注定无眠。
而在咸阳城某处阴暗的宅院内,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窗内,一盏油灯适时亮起,映出一张隐藏在阴影中的脸。
“失手了。”其中一个黑影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窗内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李明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不过...这只是开始。”
油灯熄灭,院落重归黑暗。只有远处传来的打更声,敲破了夜的寂静。
十二时辰过去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暗流涌动的咸阳,正迎来又一轮明争暗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