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咸阳城内万籁俱寂,唯有驿馆方向灯火通明。各国使臣的车驾在青石板上碾过深深浅浅的辙痕,像一道道刻在秦国心口的伤疤。
云娘端着漆盘,垂首走在驿馆回廊的阴影里。她身上这件粗麻侍女服是半个时辰前从一个醉酒的齐使随从身上扒下来的,此刻还带着淡淡的酒气。漆盘里盛着醒酒汤,但她知道,今晚需要醒酒的人不多——六国使臣正在密谋瓜分秦国,每个人都清醒得可怕。
“——五十万大军,半月内集结函谷关外。”魏国使臣的声音从雕花木窗里漏出来,“此次合纵,必要一举灭秦。”
云娘脚步微顿,将漆盘换到左手,右手不着痕迹地按了按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淬毒的短匕,是李明前日特意让老忠交给她的。
“魏使未免太过乐观。”楚国使臣屈昭轻叩案几,“秦军虽少,却据守函谷天险。况且...”
“况且什么?”魏使冷笑,“屈大夫莫非还惦记着商於之地?待灭了秦国,楚王想要多少土地没有?”
云娘侧身躲进廊柱后的阴影,从漆盘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竹管。这是新宇特制的窃听器,一端贴着墙壁,另一端凑近耳边。
“...秦国的连弩...”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改良过的...”
她屏住呼吸。这时两个侍卫提着灯笼从远处走来,云娘立即收起竹管,端起漆盘迎上前去。
“站住!”侍卫拦住去路,“做什么的?”
云娘垂首,声音怯懦:“给、给齐使送醒酒汤...”
侍卫举起灯笼照了照她的脸,又瞥了眼漆盘:“齐使住在东厢,你走错方向了。”
“奴婢新来的,不认得路...”云娘故意让声音发抖,右手却已摸到匕首。
正在这时,西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赵使走出来,看见这一幕,不耐烦地挥挥手:“吵什么?各国使臣正在商议要事,惊扰了贵客,你们担待得起?”
云娘趁机躬身退下,转了个弯,迅速闪进一间空置的客房。她从怀中取出炭笔和绢布,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飞快记录:
“魏使主战最力,楚使犹豫,疑因商於之地未得。赵使似与魏使不睦,方才议事时多次打断魏使发言...”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方才在回廊上,她分明看见赵使的随从与魏使的侍卫互相瞪视,气氛紧张。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云娘迅速藏好绢布,端起漆盘正要出门,却与来人撞个正着。
“你在这里做什么?”来人是个楚国侍卫,说的是楚语。
云娘心中一动,用带着楚地口音的秦语回答:“奴婢走错了路...”
那侍卫愣了一下,多打量她几眼:“你是楚人?”
“原是郢都人。”云娘低头,恰到好处地让声音里带上几分乡愁,“三年前秦楚交战,流落至此。”
侍卫沉默片刻,声音缓和了些:“快走吧,今夜驿馆戒严,别让人当细作抓了。”
云娘躬身谢过,快步离开。走到转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记下了这个侍卫的相貌——或许日后有用。
她并没有直接离开驿馆,而是绕到后院马厩。果然,几个马夫正在给使臣们的坐骑添料,一边低声交谈。
“...魏使那匹白马,喂得比人都好...”
“赵使的马料里掺了沙子,今早发现时,赵使发了好大脾气...”
云娘眼神一凝。这是有人故意在挑拨魏赵关系?是秦国人,还是...
她悄悄靠近,假装整理马鞍,听见一个马夫对同伴说:“明日魏使要去渭水边视察,你备好那匹烈马...”
云娘记下这个细节,迅速离开驿馆。夜色已深,她需要尽快把情报送到左庶长府。
同一片月色下,咸阳宫外的工师作坊却亮如白昼。
新宇挽着袖子,满手油污,正对着一架巨大的连弩进行最后的调试。他身旁站着个半大少年,正是李明的儿子李念。
“新宇叔,这个齿轮的齿数是不是太密了?”李念指着连弩的传动装置问道。
新宇惊讶地看了少年一眼:“你怎知齿轮齿数影响射速?”
“前日翻阅《考工记》,又问了父亲一些算学道理。”李念不好意思地挠头,“我算过,若是将这个大齿轮改为二十齿,小齿轮改为五齿,同样力道下,弩箭上弦时间能缩短三分之一。”
新宇憨厚的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好小子,比你爹懂技术。”他边说边调整齿轮,“不过战场之上,不仅要快,还要稳。你看这里——”他指着弩臂的卡槽,“若射速太快,这里容易崩裂。”
一老一少正讨论得热烈,工坊外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什么声音?”李念警觉地转头。
新宇放下工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吹灭油灯,工坊顿时陷入黑暗。
月光从窗棂洒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新宇悄悄挪到窗边,从缝隙中向外望去。
只见围墙角落的阴影里,有个黑影正迅速移动,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有人窥视。”新宇低声道,眉头紧锁。
李念凑过来:“是冲连弩来的?”
“恐怕是。”新宇沉吟片刻,“你去通知侍卫,我在这里守着。”
李念却摇头:“此时出去,若对方有同伙,正好被逮个正着。”他环顾工坊,“新宇叔,我记得你前日做了几个捕兽夹?”
新宇顿时明白过来:“在墙角那个木箱里。”
一刻钟后,工坊重新亮起灯。新宇和李念故意大声讨论连弩的“缺陷”,说这批连弩有个致命弱点,在弩臂第三根卡槽处容易断裂。
暗处,一双眼睛再次盯上了工坊。
左庶长府内,李明尚未就寝。他站在院中,仰头望着满天星斗,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这是他穿越来时身上唯一带着的现代物品,这些年来,每当思绪纷乱,他都会拿出来看看。
“大人,云娘回来了。”老忠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
李明收起玉佩:“让她到书房说话。”
书房里,云娘将今晚所见所闻一一禀报,最后呈上那卷绢布。
“...如此看来,六国并非铁板一块。”李明看完绢布,在房中踱步,“魏赵矛盾,楚国有私心,齐国态度暧昧...”
云娘补充道:“还有一事。奴婢回来时,绕道经过甘大夫府,看见魏使的马车停在偏门。”
李明脚步一顿:“甘龙?”
“是,虽然马车没有标志,但驾车人的口音是魏国大梁的。”
李明沉思片刻,对老忠说:“明日一早,你去找樗里子将军,就说我请他喝酒。”
老忠会意:“是要借将军之手,盯住甘大夫?”
“不止如此。”李明走到地图前,“还要请将军调整城防,特别是渭水沿岸——明日魏使要去那里‘视察’。”
云娘疑惑:“大人如何知道魏使的行程?”
李明微微一笑,没有解释。他总不能说,这是基于现代情报分析的逻辑推断——既然魏使与甘龙秘密会面,很可能是要传递什么消息或者接收什么情报,选择渭水边这种开阔地,既方便观察情况,又利于撤离。
“云娘,你做得很好。”李明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这是新宇做的袖箭,防身用。”
云娘接过木盒,眼眶微热。三年前她流落秦国,险些被卖入妓馆,是李明救下她,让她跟随李月学医。如今,她终于能帮上忙了。
“谢大人。”她郑重行礼,“云娘定不负所托。”
云娘退下后,李明又对老忠嘱咐:“告诉新宇,连弩的测试暂停,所有图纸转入地下工坊。另外,让李念最近不要出门。”
老忠点头:“老奴明白。”他犹豫了一下,“大人,这次六国合纵,秦国真能挺过去吗?”
李明走到窗边,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老忠啊,你记得去岁我们推广的新式犁具吗?”
“记得,百姓都说好用。”
“那你知道,为何旧贵族极力反对?”
老忠想了想:“因为犁具改良后,农户耕种效率提高,贵族们就不好以租借劣质农具为由盘剥百姓了。”
“正是。”李明转身,目光炯炯,“得民心者得天下。六国联军看似强大,但各怀鬼胎;我秦国虽弱,却上下一心。这一战,我们不会输。”
老忠深深一躬,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李明展开绢布,又仔细看了一遍云娘记录的情报,随后在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晨曦微露。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咸阳城中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