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宇改造的投石机首次投入实战,石灰包在叛军阵中炸开白雾; 技术宅丈夫看着自己亲手制造的武器呢喃:“这比刀剑更仁慈...”; 而阵前厮杀的妻子李月却看着石灰灼伤的敌兵瞳孔:“不,技术永远双刃。”
渭水北岸的厮杀声被夜风裹挟着,隐隐传来。
新宇站在新筑的壁垒后方,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他面前,三架经过他亲手改良的投石机已经就位,黝黑的杠杆和配重箱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不是他熟悉的工坊,没有刨花的清香和叮当作响的敲击声,只有空气中弥漫的土腥和隐隐的血气,提醒他这里已是战场。
他下意识想去摸腰间那柄用来测量尺寸的铜尺,却摸了个空,这才记起早已换上了轻便的皮甲。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他只能用力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不远处的渭水河面上,那一点挣扎前行的微弱火光,是他妻子李月和新娘所在的求生之舟。他不能去想她们正在经历什么,一想,心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工师,叛军前阵已冲过鹿角,距我前沿不足两百步!”一名脸上带着烟灰的兵士半跪禀报,声音因急促而嘶哑。
新宇猛地回神,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看向前方,黑压压的叛军士卒正如同潮水般涌来,兵甲的碰撞和疯狂的呐喊汇成一股令人胆寒的声浪。在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受裹挟的黔首?有多少是身不由己的兵卒?他设计的农具,本应让他们耕种得更轻松,他改良的水车,本应灌溉他们的田亩…可现在…
他甩开这些纷乱的念头,目光落在投石机旁那些特制的陶罐上。里面装的不是惯常使用的巨石或火油,而是他命人紧急煅烧、研磨后装填的生石灰。这是他能想到的,在尽可能减少杀戮的情况下,最快瓦解敌军阵型的方法。
“风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平稳。
身侧负责观测的士卒抬起湿润的手指感受了片刻,又看了看旗帜飘动的方向:“回工师,西北风,稳定!”
“好!”新宇心定了几分,这是他计算过的有利风向。“一号机,目标敌前阵中央,射程一百八十步,试射一发!”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负责操作的兵士调整着拽索和梢杆的角度,另一人则将一枚沉重的石灰包放入皮兜。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机械释放声,巨大的杠杆猛地扬起,将那灰白色的陶罐抛向昏暗的夜空。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放缓。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道划破夜色的弧线,看着它越过厮杀的战线,落向叛军最为密集的前阵。
“砰!”
并不算剧烈的炸响,甚至有些沉闷。但在落点中心,一团浓白的烟雾瞬间爆开,如同地狱里绽放的妖花,在夜风中急速扩散,将那片区域彻底吞没。
紧接着,凄厉得不像人声的惨嚎从白雾中迸发出来。
“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
“咳咳…咳…是毒!是毒烟!”
“散开!快散开!”
白色的烟尘笼罩之处,原本严整的冲锋阵型肉眼可见地崩溃、混乱。士兵们丢下武器,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部和眼睛,涕泪横流,咳嗽不止,像无头苍蝇一样互相冲撞、践踏。石灰遇水(包括人眼中的泪液、汗液)产生的剧烈放热反应,灼烧着他们脆弱的黏膜和皮肤,带来的痛苦和恐慌远胜于刀剑创伤。
有效!而且效果惊人!
壁垒后方,原本紧张凝重的秦军士卒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看向新宇的目光充满了敬畏。这就是技术的力量,不费一兵一卒接刃,便让汹汹敌阵陷入瘫痪。
新宇看着那片翻滚的白雾,听着其中传出的非人哀嚎,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一股混杂着庆幸和某种不忍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低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冥冥中可能注视着他的李月倾诉:“这样…这样就好。看不见了,就没办法再冲锋,只能后退…不用杀死他们…这比刀剑…更仁慈…”
他试图用“仁慈”这个词来安抚自己技术宅那颗不适的心灵。他制造这些东西的初衷,从来不是为了更高效地收割生命。
“工师神技!”身旁的副手激动地赞叹,“叛军前阵已乱,中军开始动摇!是否二、三号机齐射,扩大战果?”
新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点了点头:“目标敌中军左右两翼,覆盖射击!注意风向,不要误伤我军前沿!”
更多的石灰包被装上投石机,机括声接连响起,死亡的白色花朵在叛军阵营中接二连三地绽放。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前排的混乱不可避免地冲击着后续部队的士气。叛军的攻势为之一滞,整个阵线开始出现混乱的波纹。
与此同时,渭水北岸,李月和云娘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小船勉强靠岸。两人身上都带了伤,云娘伤势更重,几乎是由李月搀扶着,踉跄着踏上了坚实的土地。身后,燃烧的小船映红了小片河面,如同她们未曾熄灭的决绝。
她们还没来得及喘息,就被前方战场传来的巨大动静吸引。
那弥漫的、不祥的白色烟雾,以及烟雾中传来的、即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痛苦的嘶嚎,让李月的心猛地一沉。她认得出,那是她兄长和李明偶尔提及,由她的夫君新宇主导研发的“石灰弹”。
“是…是新宇大哥的…”云娘捂着伤口,喘息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看到希望的振奋,“官军…官军在反击!”
李月却没有说话。她清澈的眸子死死盯着那片被白雾笼罩的区域,作为一名医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吸入生石灰粉尘,尤其是灼伤眼睛,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暂时的失明和失去战斗力,严重的肺部灼伤和眼部感染,会在痛苦中缓慢地夺走一个人的生命,或者留下永久性的残疾。
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耳膜上。
她看到几个侥幸冲出白雾范围的叛军士兵,他们丢盔弃甲,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眼睛,脸上、颈脖处裸露的皮肤一片赤红,甚至起泡溃烂,他们张着嘴,却因为喉管被灼伤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如同迷失在炼狱里的游魂。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用痛苦铸就的刑罚。
一股寒意从李月的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想起新宇在工坊里,对着这些石灰罐子,曾带着一丝天真和认真对她说:“月儿,你看,这东西能让仗打得容易点,少死很多人。”
少死很多人…是啊,或许统计数字上会是如此。
李月猛地转过头,目光仿佛要穿透空间的阻隔,找到那个站在壁垒后方,可能正为自己的“仁慈”发明感到些许安慰的丈夫。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夜风的冰冷和尖锐,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真理:
“不,新宇…你错了。”
“技术,永远是把双刃剑。”
她看着那些在白色烟雾边缘痛苦挣扎、生不如死的身影,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它能救人,也能让人…承受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
话音落下,她不再去看那片人间地狱,用力搀扶起云娘,握紧了手中那枚染血的、曾用作武器也用作救人的银针,向着蓝田大营的方向,步履蹒跚却坚定地继续前行。
她的背影,在身后那片被技术制造出的白色地狱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又格外决绝。
战争的形态,在这一夜,因一个新式武器的登场而悄然改变。而关于技术与人性的思考,如同一颗种子,在这对因乱世而分离、因理念而隔空对话的夫妻心中,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