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料峭,咸阳城西的官琴坊内,几名工匠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架架蒙尘的古琴搬至院中晾晒。这些多是前朝旧物,秦人尚武,不重礼乐,这些琴瑟便被堆放在此处,蒙尘积垢,多年无人问津。如今因要修缮这处院落以作它用,才得以重见天日。
新宇带着两名年轻学徒,正在检查房屋的梁柱结构,盘算着哪些需要更换,哪些尚可加固使用。他粗糙的手指抚过有些糟朽的木柱,眉头微皱,心里已开始琢磨如何用更结实的榫卯和支撑来增强其稳固。他的儿子新阳则像个尾巴似的跟在后面,一双灵动的眼睛却不住地往那些造型古朴的琴上瞟,对乐器内部的结构充满了孩童式的好奇。
“父亲,这架琴的肚子是空的吗?能发出声音?”新阳指着一架尾端有明显烧灼痕迹的七弦琴问道。
“嗯,有共鸣箱。”新宇头也没抬,随口应道,手中炭笔在木板上勾勒着加固的草图。
恰在此时,李明披着一身初春的寒气走了进来。他刚与秦孝公议完事,面色沉静,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骊山密谋虽破,杜挚等一干内贼落网,但缴获的海铜冶炼图和隐约指向齐国的线索,让他心头那根弦始终紧绷。内患暂平,外敌的阴影却愈发清晰,尤其是那支可能已经悄然逼近的齐国舰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便会斩落。
“进度如何?”李明走到新宇身边,目光扫过院中景象,最后落在那些古琴上。他并非雅好音律之人,但眼前这些承载着时光的器物,莫名地吸引了他的注意。或许是因为它们沉默的姿态,像是在坚守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梁柱需换三成,墙体也要加固,费些功夫,但无大碍。”新宇放下炭笔,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倒是这些老物件,堆着占地方,拆了又可惜。”
李明微微颔首,踱步到那架焦尾琴前。琴身古拙,琴弦早已断落无踪,唯有琴尾那一片焦黑,记录着不知何年何月的一场劫难。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琴身的面板,发出空洞的回响。
“既是前朝旧物,或有些许价值,仔细些清理,若有完好的,或可留存。”他吩咐道,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贯的审慎。
工匠们应声称是,动作愈发小心。两名工匠上前,准备将这架焦尾琴抬到一旁仔细擦拭。然而就在移动之时,或许是因年深日久,或许是当初火烧的损伤,那焦黑的琴尾木板竟“咔哒”一声,松动了一下,边缘翘起一道细缝。
“小心点!”新宇见状,立刻出声提醒。
一名工匠下意识地想将翘起的木片按回去,手指触及那焦黑的木质,却感觉那缝隙似乎并非完全自然松动。他尝试着用了些巧劲,那截焦尾竟被他轻轻掰了下来,露出琴身内部狭窄的共鸣箱。
“这……”工匠愣住了,捧着那截焦尾,有些无措。
李明眼神一凝,快步上前。“拿来我看。”
他接过那截焦尾,入手甚轻,焦黑的外表下,内部的木质却似乎被刻意掏空过。他指尖探入那空洞,微微一勾,竟扯出一角极为轻薄、色泽暗黄的物事。
那不是木材,是丝绢!
院内众人顿时安静下来,连新宇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凑了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明手中那缓缓展开的丝绢上。
丝绢不大,质地细密,显然并非凡品。上面以极其精细的笔触,用墨色绘制着一幅简略的河道与地形图。图上山川走势、水道蜿蜒,皆有标注。一条醒目的箭头,自东海方向沿着一条河道逆流而上,直指一个被特意圈出的点——咸阳!
李明的心猛地一沉。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条河道旁的标注——泾水!
再细看丝绢角落,还有几行细若蚊足的小字,并非秦篆,而是齐国的文字!他勉强辨认出“艨艟”、“潜行”、“水门”等零星字样。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这架看似不起眼、甚至有些残破的焦尾琴,内部竟藏着如此惊人的秘密!一幅清晰的、经由泾水偷袭咸阳的水路进军图!
“新宇!”李明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立刻确认,此图所绘泾水河道,与实际情况是否吻合!尤其要查明,图中标注的这几处水深、暗流区域!”
新宇虽不完全明了图上内容,但见李明如此神色,也知事关重大,立刻应声:“我这就去取最新的水文图来比对!”说罢转身便走,脚步匆匆。
李明又看向那名发现丝绢的工匠,以及闻讯赶来的琴坊管事,目光锐利如刀:“此琴,原属何人?何时入库?经手之人还有谁?”
管事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回…回左庶长,此坊旧物多是前朝遗留,或是历年从六国流入,具体来源,年代久远,实在…实在难以查证啊!这焦尾琴在此堆放至少十余年了,小人…小人实在不知…”
十余年?李明眉头紧锁。若此图是十余年前便藏于此处,那意味着针对咸阳的水路偷袭计划,可能早已酝酿多年!齐国…他们的野心和耐心,远超想象。
“仔细回想!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关乎秦国存亡!”李明的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
管事冷汗涔涔,苦思冥想,忽然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左庶长…小人…小人想起来了!大约五年前,曾有一个齐地口音的游方琴师路过,说是慕名想看看前朝古琴,在此盘桓了半日…当时,他好像…好像特别留意过这架焦尾琴!”
游方琴师?李明眼中精光一闪。是了,唯有精通音律、能名正言章接触这些古琴的人,才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密图藏入其中,甚至,这架琴本身,或许就是为此目的而特制,那焦尾恐怕并非意外,而是为了掩盖内部机关而故意为之!
“可知那琴师姓名?样貌特征?后来去了何处?”
“名号记不清了,只记得姓徐,身材高瘦,左手只有四指…后来…后来听说往蜀地方向去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指向却愈发清晰——齐国。
这时,新宇已抱着几卷羊皮图疾步返回,在院中石桌上铺开。他指着最新的泾水水文图,与丝绢上的线路紧张比对。
“明兄,你看!”新宇的手指在几个关键节点划过,“这几处弯道、水深标记,与我们所测,竟有八成相符!尤其是这里,这片浅滩,我们上月刚重新勘测过,与图上标注几乎一致!若非实地精密测量,绝难绘制如此准确!”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与后怕:“这图…是真的!而且绘制者对泾水的水文情况,了如指掌!”
李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侥幸!天大的侥幸!
若非今日修缮琴坊,若非新阳的好奇心,若非那工匠无意间掰动了焦尾…这幅至关重要的偷袭路线图,恐怕将永远尘封于此,直到齐国的战舰鬼魅般出现在咸阳城下,秦国上下仍蒙在鼓里!
“立刻备车,我要入宫!”李明沉声下令,将丝绢小心翼翼折叠收起,贴身放好,“新宇,你继续带人清查此地所有旧物,尤其是来自齐、楚等国的器物,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不能放过!”
“明白!”新宇重重点头,神情肃然。
李明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阳光透过初春稀疏的枝桠,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脚步踏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坚定而急促的声响。
咸阳城的喧嚣被隔绝在车帘之外,李明的脑海中飞速运转。泾水…这条滋养着关中平原的母亲河,竟成了敌人直插心脏的利刃。根据丝绢上的信息,齐国的舰队很可能已经启程,甚至可能已经悄然进入了泾水河道!
时间,前所未有的紧迫。
他必须立刻面见秦孝公,调动一切力量,沿泾水布防,设置障碍,甚至…要考虑是否主动出击,将威胁扼杀在河道之中。
车轮滚滚,载着这刚刚从焦尾琴中破土而出的、冰冷刺骨的烽火讯息,驶向那座决定秦国命运的权力中心。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水上较量,已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