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最得宠的妃子突然在深夜癫狂起舞,口吐白沫指控李明是“妖人”。 李月奉命诊治,竟在妃子的胭脂水粉中检出令人产生幻觉的西域草药。 更令人心惊的是,妆匣底层藏着一个刻满诅咒符文、写有李明生辰的小木人。 而这一切,竟与三年前被流放的旧贵族甘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寒夜的咸阳宫,本该万籁俱寂,却被一阵凄厉癫狂的尖叫撕裂。
“妖人!国将亡矣!妖星现世——!”
声音从青鸾殿方向传来,划破层层宫闱,惊起栖鸟乱飞,也惊动了尚未安寝、正在偏殿与嬴渠梁低声议事的李明。灯火摇曳下,李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温热的茶水在杯中晃出细微的涟漪,他抬眸,与对面年轻的秦王交换了一个沉静的眼神。嬴渠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面上却无太多惊色,只抬手示意侍立在阴影处的郎官前去查看。
不多时,郎官疾步返回,气息微促:“君上,是青鸾殿的丽夫人…突然癫狂失态,言行无状,恐是…秽物侵扰。”
“秽物?”嬴渠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转向李明,“李卿,随寡人一同去看看。宫中御医恐已束手。”
李明放下茶杯,起身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袍,沉稳应道:“唯。”心中却已飞速盘算开来。青鸾殿的丽夫人,出身旧族,容貌昳丽,近来颇得君心,其父兄与杜挚、甘龙一党过往甚密。在这个旧贵族势力刚受重创、六国密谋浮出水面的节骨眼上,她的突然癫狂,未免太过巧合。
踏入青鸾殿,一股混合着浓郁香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甜腥的气味扑面而来。殿内灯火通明,却更照得一片狼藉。珠帘被扯断,珍珠滚落一地,帷幔撕裂,器皿碎片随处可见。昔日姿容绝艳的丽夫人此刻钗横鬓乱,华美的深衣袍袖被她自己撕开几道口子,她赤着双脚在冰冷的地砖上旋转、舞动,动作扭曲而诡异,眼神涣散空洞,嘴角挂着白沫,兀自嘶喊着:
“是他!左庶长李明!妖人祸国!他引来灾星…咸阳将倾…秦国基业要毁于一旦!哈哈…哈哈哈…”
侍婢宦官跪伏在地,瑟瑟发抖,无人敢上前。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医围在一旁,皆是面色惶然,摇头叹息,显然束手无策。
嬴渠梁面沉如水,扫视一圈,并未立即出声呵斥,只沉声道:“去请李月医官入宫。”
李明站在嬴渠梁身侧半步之后,冷静地观察着丽夫人的状态,她的癫狂不似全然作伪,那瞳孔的涣散、肌肉不自然的痉挛,更像是…中了某种毒素。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梳妆台前那翻倒的妆匣和散落一地的胭脂水粉上。
李月很快被宣入宫,她提着药箱,步履沉稳,虽面带倦色,眼神却清晰镇定。她先向嬴渠梁和李明行礼,随后快步走到丽夫人身边,不顾其挥舞抓挠,迅速而轻柔地扣住她的手腕诊脉,又翻看她的眼睑、舌苔。
“君上,兄长,”李月沉吟片刻,抬头禀报,“夫人脉象弦滑急促,神昏谵语,瞳散肌颤,似非寻常癫症,倒像是…中了迷幻之毒。”
“迷幻之毒?”嬴渠梁眼神一厉。
“是。”李月肯定道,随即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俯身小心地拾起那些散落的妆粉、胭脂、口脂,分别用随身携带的干净绢布蘸取少许,仔细嗅闻,又用银簪挑起些许,在灯下细细观察。片刻,她拈起一盒色泽尤其艳丽的胭脂,神色凝重。
“此胭脂中,混有极细微的曼陀罗子粉末,以及…一种产自西域的‘迷心草’汁液提炼物。此二者混合,少量使用可致人精神亢奋、产生幻觉,用量稍重,便会如夫人这般癫狂失智。”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丽夫人间歇性的嘶喊和呜咽。曼陀罗并非稀罕物,但这“迷心草”…李明心下一沉,此物记载模糊,据说来自极西之地,价值不菲,非寻常人能得。
嬴渠梁的声音冷得像冰:“查!这胭脂从何而来!”
早有内侍颤声回答:“是…是夫人半月前,命少府从宫外‘兰芷坊’特意订制的…”
“兰芷坊…”李明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背景绝不简单。
李月继续清理着妆匣周围的杂物,试图还原现场。当她拿起那个摔落在地、材质名贵的紫檀木妆匣时,手指无意间触到底部,感觉有一处轻微的异样突起。她细心摸索,发现底部似乎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她看了一眼嬴渠梁和李明,得到默许后,取出发簪,小心翼翼地撬开夹层的暗扣。
“咔哒”一声轻响,暗层弹开。里面没有珠宝,也没有书信,只有一个约三寸长、以粗劣木材雕刻成的人形木偶。
木偶身上,以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颜料,写满了扭曲诡异的符文,散发出一种不祥的气息。而木偶的胸前,赫然用秦篆刻着一行小字——正是李明的生辰八字!
诅咒木人!
这一刻,连嬴渠梁的呼吸都微微一滞,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扫向地上的丽夫人,又看向李明。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明缓缓走上前,从李月手中接过那个木人。触手冰凉,那暗红的符文仿佛带着某种黏腻的恶意。他的脸上看不出惊惶,只有一片深沉的冷凝。他仔细端详着木人上的符文,目光最终落在雕刻的刀工和木料本身的新旧程度上。
“君上,”李明开口,声音平稳,打破了死寂,“此木新刻不过旬日,符文笔画模仿楚地巫蛊之术,却形似而神非,有几处笔锋转折,带着明显的…秦地官文刻痕习惯。而这木料,虽是寻常杨木,但其上沾染的泥土气息…微臣曾在新辟的城南工地上闻到过,是一种特有的赭红色黏土。”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嬴渠梁:“丽夫人深居宫中,如何能得知臣的确切生辰?又如何能取得城南工地的泥土?这曼陀罗与西域迷心草,来源更是可疑。此非夫人一人之力可为,背后必有指使,其目的,一在构陷于臣,动摇君上对变法之信任;二在借此癫狂事件,扰乱宫闱,转移朝野对骊山盟约、六国密谋之视线。”
嬴渠梁盯着李明手中的木人,良久,忽然冷笑一声:“好一招一石二鸟。秽乱宫闱,诅咒重臣,其心可诛!”他顿了顿,命令道,“李月,全力救治丽夫人,务必让她清醒过来。李明,”他转向李明,眼神复杂,“此事,寡人交给你,暗中彻查。宫中、少府、兰芷坊…所有关联之人,一个不漏!记住,要快,要隐秘。”
“臣,领命。”李明躬身,将那个诅咒木人紧紧攥在手心,木人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退出青鸾殿时,天际已泛起一丝微茫的鱼肚白。寒风卷过宫墙,带着刺骨的冷意。李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中却仿佛有火焰在灼烧。旧贵族的反扑,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阴毒。他们不再仅仅针对新政,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他个人,甚至不惜动用巫蛊这种禁忌手段,试图从精神和信誉上彻底摧毁他。
丽夫人不过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那混入胭脂的毒药,这藏着诅咒的妆匣,还有那能准确刻下他生辰八字的手…一条条线索在他脑海中飞速串联。甘龙虽已流放,其党羽势力却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甚至在宫中仍有如此深的根基。而那个“兰芷坊”,以及提供西域迷心草的渠道,很可能牵扯到更庞大的、潜伏在暗处的网络。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灯火通明、却弥漫着诡异与不安的青鸾殿,眼神锐利如鹰隼。
危机从未解除,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恶毒的方式,悄然渗透到了这权力核心的最深处。而他,必须在这片暗涌的漩涡中,不仅要做秦国的基石,更要成为能斩断一切鬼蜮伎俩的利刃。天,快亮了,但咸阳上空弥漫的阴霾,却似乎更加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