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不知何时停了,铅灰色的云层却依旧沉沉压着咸阳新城的上空。渭河水裹挟着细碎的冰凌,呜咽着向东流去。河畔那片新辟出的“匠造区”边缘,半人高的新式水车骨架已初具规模,像一只沉默巨兽的骸骨,静静伏在冻得硬邦邦的河岸边。
新阳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哈出的白气在眉睫上结了一层薄霜。他今年刚满十六,身形抽条得像春天的柳枝,却继承了他父亲新宇那一股子对机械的痴迷和执拗。这架利用水流力量自动提灌的水车,是他瞒着父亲,带着几个相熟的年轻工匠偷偷捣鼓的,想等成了再给父亲一个惊喜。他仔细核对着手中简陋的麻线图纸,又比划着水车骨架的角度,总觉得传动轴的位置还能再优化一下。
“阳哥儿,这木头榫卯有点吃不住力啊,”一个年轻工匠踩着脚下的冰碴,指着水车基座的一处连接点,“河水一冲,怕是撑不住。”
新阳蹲下身,用手指叩了叩那处榫卯,眉头微蹙。确实,选用木材时考虑不周,韧性有余而刚性不足。他正凝神思索着改进之法,眼角余光却瞥见河面漂来一团异样的东西。
起初以为是冲散的枯木或溺死的牲畜,但那团黑影随着波浪起伏,隐隐显出人形轮廓。渭河捞浮尸不算稀罕事,战乱、仇杀、饥寒,哪一样都能轻易夺去性命。新阳本不欲多事,但一种莫名的直觉让他多看了两眼。那“浮尸”似乎被河心的冰凌和漩涡卷着,打了个转,面朝上晃了一下。
苍白浮肿的脸,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最刺眼的是,那微微蜷缩的手掌中,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出一抹不祥的金属冷光。
“那边!快,捞上来!”新阳心头一跳,立刻指使同伴。
几个年轻工匠七手八脚,用长竿和绳索,费了好大劲才将那具早已僵硬的尸体拖到岸边的冰凌上。是个中年男子,衣着普通,像是常见的行商或仆役,但面容扭曲,带着临死前的惊惧。身上并无明显外伤,唯有脖颈处有一道极细、极深的割痕,皮肉外翻,血迹被河水冲刷得发白。
“这…这是被人抹了脖子啊!”一个工匠倒吸一口凉气。
新阳蹲在尸体旁,强忍着胃里的不适。他不像父亲新宇整日埋头工坊,也不像李念那般开始接触律法文书,但他从小在父辈的言传身教和咸阳城日益复杂的氛围里,也练就了几分敏锐。他注意到死者手指紧紧攥着的,是半枚断开的刀币。刀身狭长,弧线优美,与秦国的圆孔铜钱形制迥异。
“齐刀…”新阳低声自语,心头疑云大起。齐国的货币,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死在秦国渭河的人手里?而且只剩半枚?
他不敢怠慢,立刻命人看守好尸体和现场,自己快步跑向新城中心的官署区域寻找李念。李念虽只比他大两岁,却因是李明之子,自幼聪颖,已被秦孝公特许跟随在商鞅、李明身边学习律法和政务,见识和决断都远超同侪。
官署临时搭建的板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李念刚刚整理完一批关于流民安置的竹简,指尖还沾着墨迹,听新阳气喘吁吁地说完,清秀的脸上顿时凝重起来。
“齐刀?半枚?”李念放下竹简,站起身,“带我去看。”
两人匆匆赶回河边。李念仔细查验了尸体,目光尤其在那道致命的伤口上停留许久。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伤口的角度和深度,又看了看死者虎口处粗糙的老茧。
“不是寻常劫杀,”李念语气沉静,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伤口干净利落,一击毙命,力道和角度都极精准,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刺客所为。看这老茧,死者生前也应习过武,或是经常使用兵器之人。半枚齐刀…像是信物,或是某种警告。”
他沉吟片刻,对新阳说:“此事非同小可。咸阳新城建设本就暗流涌动,昨日父亲才化解了地基危机,今日渭河便出现携带齐币的刺客尸体。齐国…他们的手伸得太长了。你立刻去禀报父亲和新宇叔父,我在这里守着,再仔细看看周围有无其他线索。”
新宇正在工坊里对着几块从不同区域取来的夯土样本发愁。昨天地基塌陷,虽未造成大伤亡,但也暴露了土质问题和人为破坏的可能性。他尝试用一些能找到的矿物粉末混合,试图提高劣质土的固化程度,效果却不尽人意。听到新阳的汇报,他丢下手中的土块,黝黑的脸上满是诧异:“齐国人?死在渭河?还带着半截刀币?”他虽不善权谋,但也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孤立事件。“走,去看看!念儿一个人在那儿不安全。”
李明此刻正在临时官署与几名负责建材采买的胥吏谈话。老忠昨夜递来的密报显示,旧贵族杜挚的人仍在暗中收购关键建材,意图拖延工程。李明不动声色,只是重申了建材官营、统一调配的律令,并加重了违规惩处的条款,敲打着那几个目光闪烁的胥吏。
新阳闯进来时,李明刚结束谈话。听儿子说完,李明眼神一凛。咸阳新城,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刚刚按下地基的隐患,渭河又起波澜。齐国…这个东方大国,向来是合纵抗秦的积极倡导者,他们派人潜入秦国腹地,意欲何为?这具尸体,是内部灭口,还是意外失手?
“通知监察队,秘密封锁那片河岸,不许闲杂人等靠近。”李明迅速下令,“念儿做得对,现场保护得很好。新宇呢?”
“父亲已经赶过去了。”
李明点头:“我们也去。”他走出官署,寒风扑面,带着渭河水特有的腥湿气。他心中念头飞转:杜挚与楚国勾结,如今又冒出齐国的影子。六国亡秦之心不死,这新城,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现场已被新宇带来的几名亲信工匠围住。新宇正蹲在尸体旁,不是查看伤口,而是仔细检查着死者湿透的衣物和鞋底,甚至掰开手指,观察那半枚齐刀币的断口。
“明兄,”见李明到来,新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语气肯定,“这刀币断口很新,是近期被用力掰断的。死者鞋底沾的泥…不完全是河边的淤泥,有一种红色的黏土,咸阳附近很少见。”
李明看向李念,李念补充道:“父亲,我仔细看过了,除了脖颈致命伤,尸体手腕和脚踝有轻微的捆绑淤痕,但入水后已不明显。应是死后被缚重物沉河,只是不知为何绳索松脱,漂了上来。”
捆绑,沉河,半枚齐刀信物,精准的刺杀手法,齐国背景,还有特殊的红黏土…一条条线索在李明脑中交织。他走到河边,望着汩汩流淌的渭水。这条河,是咸阳的血脉,也是潜在的威胁。敌人来自水下?还是利用水道潜入?
“此事暂不声张,”李明转过身,声音低沉却清晰,“尸体秘密运走,交由可靠之人详细检验。新阳,你带几个人,沿着河岸上下游细细搜索,重点查找有无同样的红黏土,或者可疑的足迹、丢弃之物。念儿,你随我回官署,将今日之事密报君上。新宇,工坊和匠造区的防卫要进一步加强,尤其是临河区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新阳那架未完成的水车骨架,眼神微动:“新阳,你的水车,暂时停工。”
新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伯父沉静如水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李明走到新阳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不是不让你做,是现在情况不明,这水车目标太大,临河而建,易授人以柄,也恐有危险。待查明真相,渭河安宁,你的水车,或许能派上更大用场。”
新阳看着伯父,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力“嗯”了一声。
人群悄然散去,尸体被迅速用草席裹走,河岸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有渭河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流淌,带着未解的谜团和暗藏的杀机,奔向未知的下游。
李明和李念走在回官署的路上,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
“父亲,您怀疑齐国刺客的目标,是新城?”李念低声问。
“或许不止是新城,”李明望着咸阳宫的方向,目光深邃,“昨日地基,今日渭河,敌人无所不用其极。这半枚齐刀,是挑衅,也是线索。另一枚在哪里?在谁手里?这渭水之下,究竟还藏着多少我们看不见的暗潮?”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御史大夫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偶尔掠过的一丝异样,以及老忠曾提过,有齐地商人似乎与那位御史大夫府上的管家有过接触。
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如同细沙。咸阳的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