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缓兵之计。
对于姜淤泥的问题,唐颖梨暂时也想不到一个答案,但她希望至少能先阻止姜淤泥继续这令她都有些害怕的自残行为。
她希望时间,或许能慢慢平复姜淤泥心中那过于剧烈的愧疚,或许能让他找到除了自我伤害之外的其他出口。
然而,姜淤泥的眸子,在听到这句话后,并没有亮起光芒。
虽然他现在精神状态不好,思绪混乱,情绪也极其糟糕,但他并不傻。
他能听出唐颖梨话语中的无奈与安慰成分大于真正的“答案”...
他知道,唐颖梨这么说,只是不想他继续受到伤害,只是出于对他的关心和不忍,而并非真的有什么可以指引他赎罪的道路。
因此,那点刚刚燃起又熄灭的微光,终究只是昙花一现。
他依旧被困在那片由罪孽和自我憎恶构成的、看不到出路的黑暗迷宫里。
姜淤泥看着唐颖梨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颊,心中无声地、痛苦地喃喃道:
“可唐老师...你不知道...当年就是我敲的门啊...”
“你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被杀害、被掳走...有我的一份啊...”
可这真相...
他只能在心底最深处嘶喊,却不敢宣之于口...
片刻的沉默。
姜淤泥轻轻呼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血的味道,也带着愧疚和无措。
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姜淤泥的平静:
“没事的,唐老师...我这些都是皮外伤...”
他试图扯动嘴角,想做出一个表示“我没事”的表情,但那弧度尚未成型就已消散,只剩下满脸的血污和麻木。
“可当年那些人、那些家庭...他们是真的死了,真的离散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很平,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锉在唐颖梨的心上。
唐颖梨美眸微微撑大。
她看着姜淤泥,看着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愧疚之色。
看着他脸上那平静陈述却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的麻木...
她一时语塞。
姜淤泥跟她说过,姬无心以前胁迫他做过许多坏事,她不知道姜淤泥具体都做过哪些...
但她猜测“杀人放火,偷抢劫掠”应该都算轻的了...
至于更重的,她不敢去想...
她也没有问过,因为那涉及姜淤泥过往的伤疤...
而就像姜淤泥所说的,皮外伤会愈合,可死去的人,永远都不会回来。
那些离散的家庭,大概率也永远无法团圆。
这份沉重,并不是轻易就能化解的...
就像两年前——
在废弃工厂中,那名尚且保留人性的堕落者便说过...
对于他们而言——
人性是毒药;
性格突变剂才是解药...
片刻。
她轻声道:“可那并不是姜老师本意不是吗...”
姜淤泥摇了摇脑袋:“但是我沾了因果,如果不是我的出现,暗夜可能都不会找上他们...
或者说,如果我死了,那些原本将会成为目标的家庭和人,可能就不会成为目标了...
有些无辜之人确实是因为我而死的,姬无心想要折磨的是我,却牵连了无辜的人...”
闻言。
唐颖梨沉默,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理解姜淤泥,她知道任何安慰,在这样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但她没有选择松开姜淤泥,而是依旧紧紧地抱着他的肩膀,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气和存在,试图告诉姜淤泥——
她在这里,她看到了他的痛苦和愧疚,但她...不想他继续这样下去。
她眼眶中的泪水决堤,失控,汹涌而出...
大颗大颗的泪珠,如同断线的珍珠,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滚滚滑落,滴落在她紧紧抓住姜淤泥肩膀的手背上,也滴落在姜淤泥染血的衣料上。
姜淤泥见她不肯放开自己,看着她眼角不断滑落的、晶莹的泪水,他沉默了。
那泪水,仿佛带有温度,烫得他此刻冰冷麻木的心脏,微微瑟缩了一下。
但唐颖梨并不知道,他此刻心中最大的愧疚感源自于什么...
片刻,他再次低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唐老师...放开我吧...”
唐颖梨学着他方才不理会自己的模样,没有理会他。
她甚至倔强地将脸偏向一边,不去看他。
但手上抓握的力道,却没有丝毫松开,反而因为他的挣扎而更加用力...
她在用这种沉默而固执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坚持...
见此,姜淤泥又是沉默。
光幕内,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外面的暴雨声,被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
良久,姜淤泥的目光,再次落在唐颖梨那满是泪痕、却写满坚持的侧脸上。
他低声道:“唐老师...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他的声音中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他顿了顿,似在积蓄勇气,才将后面那句话说出来:“我明明...有着这样不堪的过去...”
闻言,唐颖梨没有立即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缓缓地、将脸转了回来,再次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穿过他脸上骇人的血污,穿过他眼中那浓重的愧疚与痛苦,仿佛要直接撞进他的灵魂深处。
那目光,没有惊愕和困惑,而是带上了一种异常清澈、坚定,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片刻,她红唇微启,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落在姜淤泥的耳中。
“笨...”
这个字,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和一种穿越了所有复杂情绪的、最本真的情感。
“……因为我比你的过去,更先认识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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