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阿华拿出另一部大哥大,拨通了王龙的号码,简洁汇报。
“龙哥,搞掂咗。傻强已处理,冇留手尾。去仓库。”“好。”
……时间跳转回伦敦大酒家二楼。
王龙刚刚挂断与阿华的最后一次通话,掐灭烟头。
转身准备返回宴会厅,楼下就传来了杯盘碎裂和小弟惊慌报信的巨响与哭喊。
伦敦大酒家二楼,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如同被台风扫过。主桌掀翻,杯盘菜肴酒水泼洒一地,在昂贵的地毯上混合出肮脏的颜色和刺鼻的气味。
水晶吊灯兀自晃动,光影凌乱。宾客们惊惶失措,有的缩在角落,有的想往楼下挤,却被堵在楼梯口,现场乱成一锅滚粥。
靓坤站在那片狼藉中央,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跳,胸口因为狂怒而剧烈起伏。
他刚刚接到场子被扫、公司被抄、傻强失踪的连环噩耗。
又眼睁睁看着王龙不知所踪、乌蝇带着最后一箱黄金溜之大吉。
最后那点指望——堆积如山的寿礼——也化为了泡影。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几乎要失去理智。
“王龙!我叼你老母!冚家铲!二五仔!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靓坤嘶声咆哮,声音沙哑破裂。
他猛地抓过旁边一张尚且完好的椅子,狠狠砸向墙壁!
“砰!”椅子四分五裂,木屑纷飞。“坤哥!坤哥冷静啊!”
“而家点算啊坤哥?”
几个心腹手足无措地围着他,又不敢靠太近。
“冷静?!我冷静条铁咩!”
靓坤喘着粗气,眼神疯狂地扫视着混乱的现场。
看到那些或惊恐、或躲闪、或暗自讥诮的宾客面孔,更是火上浇油。
他知道,今晚之后,他靓坤将成为全港江湖最大的笑话!
被自己最信任(表面)的小弟当众摆了一道,卷走所有贺礼,还被人扫了根基!
此仇不报,他还有何面目在洪兴立足?在港九行走?
就在他怒发冲冠,几乎要下令全城搜捕王龙。
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生吞活剥的时候。
“啊——!!!死人啦!救命啊!坤妈!坤妈出事啦!!!”
一声凄厉到变调、几乎刺破耳膜的尖叫。
从二楼女洗手间的方向猛地炸开!
那声音充满恐惧,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所有人,包括正处于暴怒癫狂状态的靓坤,都猛地转头,看向洗手间方向。
只见一个穿着酒楼侍女制服、但此刻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满脸惊恐的中年女佣。
连滚爬爬地从女洗手间里冲出来。
一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指着身后洞开的洗手间门。
语无伦次地哭喊。
“血……好多血!坤妈……坤妈佢……佢瞓喺度……冇……冇气啦!!!”
“嗡——!!!”
靓坤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一片尖锐的鸣响。
他踉跄了一步,被身边心腹扶住。“阿……阿妈?”
他愣愣地吐出两个字,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他猛地甩开心腹的手,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撞开挡路的人群,冲向女洗手间!
他身后几个心腹也反应过来,脸色剧变,急忙跟上。
其他宾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剧烈的骚动。
坤妈死了?在寿宴上,在女厕所?
这……这比王龙卷款跑路、场子被扫加起来还要惊悚!
不少胆子大的,也跟在后面,想一看究竟。
女洗手间门口,已经聚集了几个听到尖叫先一步赶到的女宾和侍者。
但没人敢进去,只是苍白着脸,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靓坤一把推开堵在门口的人,冲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装修奢华的女洗手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昂贵香水、血腥和排泄物失禁的古怪气味。
他那穿着大红寿字锦缎旗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母。
此刻以一个极其扭曲、不自然的姿势。
仰面瘫倒在洗手台与第一个厕格之间的台阶下。
她的头歪在一边,后脑勺正好磕在坚硬的大理石台阶棱角上。
一滩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正从她花白的头发下汩汩流出,在地面上蔓延开。
与她身上刺目的红色旗袍几乎融为一体。
她那双平时总是刻薄眯起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瞳孔涣散。
充满了临死前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喊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她一只手还保持着向前抓挠的姿势。
另一只手则死死揪着自己旗袍的下摆。
下摆被掀起了少许,露出里面一条同样刺眼的、鲜红色的丝绸内裤。
而且……似乎是反着穿的?
裤腰勒在胯部,裤脚却翻到了上面,显得怪异又滑稽。
在尸体旁边不远处,散落着几样东西。
一个被踩碎的老花镜,一根镶金的龙头拐杖(已经折断)。
还有一只从她手腕上脱落下来的、镶满钻石的劳力士金表。
以及脖子上那条粗得像狗链般的翡翠金项链。
金表表蒙碎裂,指针停在某个时刻。项链的搭扣似乎被粗暴地扯坏了。
“阿……阿妈?”靓坤声音颤抖,几乎不成调。
他一步步挪过去,腿脚发软,几乎要跪倒。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探老母的鼻息。
但手指伸到一半,就僵住了。
那瞪大的、失去神采的眼睛,那身下刺目的鲜血,那冰凉僵硬的感觉……
无一不在宣告一个事实。死了。
他那个虽然刻薄、小气、贪财、势利。
但却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血脉相连、也唯一能让他稍微卸下心防的亲人。
他今晚寿宴名义上的主角,死了。死在了他自己摆的寿宴上。
死在了女厕所。死状凄惨,似乎还……死前受辱(内裤反穿)?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滔天悲恸、无尽愤怒和彻底疯狂的嚎叫。
从靓坤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猛地跪倒在地,抱起老母尚有余温但迅速冰冷的尸体。
死死搂在怀里,仰天嘶吼,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五官扭曲得如同恶鬼。
“边个——?!边个做嘅?!边个杀咗我阿妈——?!
我要佢冚家富贵——!!祖宗十八代都唔放过——!!!”
这凄厉的吼声,让外面所有听到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个最先发现尸体的女佣,此刻瘫坐在洗手间门外。
被靓坤的疯狂吓得更是不敢动弹。
只是指着外面走廊方向,结结巴巴地哭道。
“系……系个后生仔!穿得好邋遢,头发好长。
似……似个女仔,但系又好恶!
我……我入去换厕纸,就见佢推倒坤妈,坤妈个头撞到台阶……
跟住佢好似都好惊,想走,见到我,仲想打我……
我……我搏命叫,佢就抢咗坤妈只表同条链,想走……
但系表同链跌咗……佢就慌失失跑咗……
我睇到佢个样!认得佢!系……系以前跟过b哥,后来跟陈浩南嗰个……
叫……叫包皮!对!就系包皮!”
女佣的话,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冰水,瞬间让整个二楼炸开了锅!
“包皮?陈浩南条靓?”“陈浩南嘅细佬杀咗坤妈?!”
“叼!陈浩南咁狠?自己大佬(b哥)仇未报,就先杀坤哥老母?”
“难怪坤妈条底裤反穿……系咪想非礼啊?”
“痴线!包皮条友以前就傻下傻下,但系冇理由咁癫啊!”
“有咩唔可能?陈浩南条腿被王龙打断,又被坤哥逼到走投无路,咩事做唔出?
杀唔到坤哥,就杀佢老母泄愤!”“太毒了!江湖规矩,祸不及妻儿啊!
连老人家都杀?”议论声、惊呼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得头皮发麻。
如果说王龙的黑吃黑是阴谋算计,那包皮杀靓坤老母,就是赤裸裸的、突破底线的血腥报复!
性质完全不同!
靓坤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向洗手间门口。
里面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涌出来!
“陈——浩——南——!!!包——皮——!!!我同你哋——誓不两立——!!!”
他轻轻放下老母的尸体,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盖在她脸上。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捡起地上那根折断的龙头拐杖,握在手里。
因为用力,指节捏得发白,咯咯作响。
他脸上的泪水未干,但表情已经扭曲成一种极致的狰狞和暴戾。
“所有兄弟,同我听住!”
靓坤的声音嘶哑,但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那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由呢一刻起,我靓坤,同陈浩南、包皮,以及任何同佢哋有关嘅人,不死不休!
见到,就杀!有联系,就斩!今晚,我要用陈浩南同包皮嘅血,祭我阿妈!”
“所有人,即刻同我搵!搵到包皮,搵到陈浩南!
我要亲手,将佢哋——凌!迟!处!死!”“是!坤哥!!!”
他手下那些同样被激怒的马仔,轰然应诺,杀气腾腾。
就在这时,楼下街道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和叫骂声。
有守在窗口的小弟探头一看,立刻大喊。
“坤哥!系包皮!包皮条扑街喺对面街,慌失失咁跑紧!”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