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手里那柄指点江山的天子剑,早就不知被扔到了哪个角落。
对于老朱家这种从马背上打下天下的糙汉子来说,教训儿子,用兵器那是跌了份,只有鞋底子和老拳才是最原汁原味的“父爱表达”。
“雄姿英发是吧!”
“啪!”
一只沾满漠北黄沙的硬底马靴狠狠踹在了一团肉山上。
“再生个小弟弟是吧!”
“砰!”
紧接着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老拳,正中某人躲闪不及的后脑勺。
“还敢编排你们娘是吧!”
这一声怒吼伴随着朱棣因为动作过大而略显粗重的喘息。
他虽然年过花甲,风湿骨痛折磨得他一到阴雨天就难受。
但此刻,在“维护尊严”这股强大精神动力的支撑下,这位永乐大帝仿佛重回了靖难之役的巅峰岁月。
步法灵动,出拳狠辣,专挑肉多抗揍的地方下手。
玉阶之下,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朱高煦那魁梧的身躯此刻缩得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
他两只骨节粗大的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屁股,在羊毛地毯上左躲右闪,试图利用地形优势避开老爹那疾风骤雨般的连环夺命踹。
然而大帐的面积就这么点,加上他还得时不时顾忌别撞翻了炭盆。
“哎哟!爹!亲爹!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朱高煦一边狼狈地翻滚,一边扯着那破锣嗓子干嚎。
“那是老三说的!老三说娘要顺着天幕爬过来撕了您!不是我说的!您踹他啊!”
这招祸水东引极其熟练。
原本蹲在角落里、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朱高燧,听到这话,气得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恶狠狠地剜了二哥一眼,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更深处的阴影里缩。
可惜,他低估了朱棣的“雨露均沾”。
朱棣一脚踹飞了挡在路中间的一个矮凳,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朱高燧面前。
大手一伸,如同老鹰抓小鸡一般,揪住老三的衣领就往外拽。
“你个混账东西,平时在背后递刀子就算了,今天还敢编排到你娘头上了!”
朱棣冷笑一声,也不用脚踹,直接屈起两根手指,对着朱高燧那光溜溜的脑门就是两个爆栗。
“咚!咚!”
两声闷响。
“嗷——!”
朱高燧捂着脑袋,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他这人阴险狡诈,脑子好使,但偏偏是个实打实的战五渣,平日里连重一点的弓都拉不开,哪里受得了他爹这位马上皇帝的物理攻击。
不过他的战五渣也只是和他爹和老二比,他比老大还是要强多了。
朱高燧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也不顾什么赵王的体面了,两只手捂着屁股墩儿,肩膀一抽一抽的,竟是真的开始抽泣起来。
那细长的眼眶红通通的,看着倒有几分凄惨,只是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小声嘀咕着:“本来就是嘛……谁让你天天拿个破荷包长吁短叹的……”
这声嘀咕极其微弱,但还是被朱棣捕捉到了。
老爷子浓眉一竖,正要再补上一脚,突然觉得脚踝处被什么东西死死抱住了。
低头一看,是朱高炽。
这位大明皇太子,未来的仁宗皇帝,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用他那极具分量的身躯,死死抱住朱棣的大腿。
“爹!息怒啊爹!”
朱高炽满头大汗,一张圆脸憋得通红,肥厚的下巴肉随着说话的动作一阵乱颤。
他本来是想躲得远远的,但眼看着老二老三要被打出个好歹来,身为大哥的责任感还是驱使他冲了上来。
主要是怕这俩货被打残了,以后监国干活的人就更少了
朱棣试着抽了抽腿。
没抽动。
这老大别的本事没有,这身几百斤的肥肉,一旦趴在地上,简直就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比最坚固的城墙还要稳当。
“老大,你给老子撒手!”
朱棣气急败坏地吼道,扬起的拳头却终究没有落在这个向来老实本分的胖儿子身上。
朱高炽挨了几下,但他那厚实的脂肪层提供了极佳的缓冲减震效果。
相比于痛觉,他更觉得喘不过气。
“爹,气大伤身啊!”
朱炽仰着头,小眼睛里满是真诚的恳求,“二弟三弟也就是嘴碎,他们对您的孝心可是日月可鉴的啊!”
“您看二弟,每次打仗冲在最前头,三弟在北京守城也是尽心尽力。”
“您就饶了他们这一回吧!”
朱高煦在旁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虽然老大这番话是为了救他,但他就是听不得老大这副说教的口吻。
“用得着你在这里装好人……”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换了个姿势,尽量不压到已经肿起老高的屁股。
就在这父子四人滚作一团、大明皇室的威严碎了一地的时候。
半空中,那块尚未完全熄灭的巨大光幕,突然再次亮了起来。
熟悉的、带着那种让人又爱又恨的欢快语调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砸进了大帐。
【“哈哈哈哈!”】
姚瑶瑶的声音极其放肆,甚至还带着一点喘不上气来的笑意。
【“永乐大帝不愧是永乐大帝,这家庭氛围就是好啊!”】
【“父慈子孝,其乐融融。这真是有活力!只咱们永乐永乐哟~”】
大帐内瞬间死寂。
风雪声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隔绝在外。
朱棣扬在半空的拳头僵住了。
朱高炽抱大腿的手松开了。
朱高燧的抽泣声戛然而止,连鼻涕泡都忘了吸回去。
朱高煦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糙脸,先是一愣,随即咬紧了后槽牙,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家庭氛围好?睡前拉伸运动?!
朱高煦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已经痛得失去知觉的半边屁股,怒火中烧。
好好好,天幕你睁眼说瞎话是吧!你管这叫其乐融融?
他瞪着半空中的光幕,额头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好你个天幕,这叫氛围好?
你瞎了吗?
没看见你大明汉王这饱经沧桑的尊臀?
睁眼说瞎话也得有个限度吧!
趴在地上的朱高燧则连翻滚的动作都停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怨念。
他敢怒不敢言,只能把脸重新埋进羊毛毯里,用细微的抽泣声抗议这种高维度的阴阳怪气。
唯有朱高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艰难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皮厚的好处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只要没打断骨头,这就不算什么大场面。
朱棣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变幻莫测。
他缓缓收回腿,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因为剧烈运动而凌乱的衣襟。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场子:“咳……让后世见笑了。逆子顽劣,朕不过是稍微教导一二……”
【“安啦安啦,朱棣陛下别紧张,我就是开个玩笑嘛~”】
姚瑶瑶显然深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真理,语气迅速软化下来,带着一种哄小孩的狡黠。
【“为了补偿刚才吓到你们,也为了表彰永乐大帝为大明疆域做出的卓越贡献,我决定——”】
光幕上的画面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无数金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送大明一份礼物。”】
话音刚落,大帐半空中的光影迅速重组。
原本只是一块平面的屏幕,此刻竟缓缓展开,化作了一幅巨大的、漂浮在空中的三维立体卷轴。
那不再是朱棣帐中挂着的那些粗糙的羊皮舆图,而是一幅清晰到不可思议、涵盖了山川、河流、海洋、甚至每一座城池轮廓的绝世画卷。
“这是……”朱棣微微瞪大了眼睛,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痴迷舆图一辈子,这天下没有他不认识的地形。
但眼前这幅图,它的疆域之广阔,海岸线之曲折,那些他从未听闻过的巨大陆地和蓝色汪洋,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边界。
【“这是一份能实时监控大明子民下落的‘全知之眼’工具。”】
姚瑶瑶的声音带着一丝机械的庄严,却又掩盖不住那股子炫耀的劲头。
【“大家看好了。这地图上,每一个大明的子民,无论是官还是民,无论是军人还是商贾,都会化作一个绿色的小光点。”】
随着她的解说,那幅悬浮的巨型地图上,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如同繁星般的绿色光点。
中原大地,光点密集得几乎汇聚成了一片绿色的海洋。
而在他们所在的漠北,则是一团聚集在一起的绿色光辉。
再往南,顺着漫长的海岸线,甚至在遥远的大洋深处,也有零星的绿色光点在闪烁游动。
【“凡大明子民,皆在监控之内。在这张图上,只要是认同大明、拥有大明户籍的子民,都会化作图上的小光点。”】
【“如果这个绿色的光点变成了黄色,则表示该子民正处于危险之中,或者是生了重病。如果……”】
姚瑶瑶顿了一下,语气微微严肃了一些。
【“如果变成了红色,则表示有大明子民意外死亡——注意,是被杀或者意外,寿终正寝不算。寿终正寝的话,那个绿色的点只会慢慢变淡,直至消失。”】
【“不仅如此,颜色的深浅还能代表他们的生命力。”】
【“颜色越亮,代表这人身体越棒、越有活力。这可是限量版的金手指哦,其他朝代我都没给呢,全当是给下一期男主角的预热福利啦!”】
光幕上的画面再次定格在那张宏伟的全球地图上,随后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地落入了大帐中央那张宽大的帅案上。
流光散去,一块巴掌大小、通体玄黑却散发着幽幽蓝光的不明材质方板静静地躺在那里。
表面上,正是那幅缩小版却依旧清晰无比的动态地图。
大帐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极度的震撼。
朱高煦连屁股上的疼都忘了。
他瞪着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帅案上那块发光的小板子。
“爹……这、这是什么法宝?”
他咽了口唾沫,“这意思是不是说,以后只要看这玩意儿,咱们就知道鞑子把咱们的斥候抓到哪儿去了?”
他虽然政治敏感度低,但作为将领的直觉依然敏锐。
对于一支孤军深入漠北的军队来说,这玩意儿就是开全图的无敌神器!
朱棣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走向帅案,手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去触碰那块方板,又怕那是某种一触即破的幻影。
监控天下子民。
实时反馈生死。
这已经超越了皇帝的权力范畴,这是真正的神明权柄!
“不……不止如此!”
突然,一个因为极度激动而变了调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是朱高炽。
这位一直被认为只知道和稀泥、性格懦弱的太子,此刻却像是变了个人。
他艰难地用双手撑着地,从羊毛毯上爬了起来。
那一身几百斤的肥肉因为兴奋而不住地颤抖。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帅案前,那双原本总是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里面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惊的狂热光芒。
“爹!老二!你们没听明白吗?!”
朱高炽胖乎乎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那块方板上,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是一个破风箱。
“这不仅仅是打仗用的!这是一张……一张真真正正的天下全图啊!”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
“你们看这儿!”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远离中原的遥远海域,“郑和下西洋,带回了无数奇珍异宝,但也折损了多少大明男儿!”
“因为我们不知道那茫茫大海上到底有什么!可是现在,我们知道了!”
“只要我们派人出去,派一艘船,甚至只派一个人出去。”
“只要他是大明的子民,只要他活着,他走过的地方,他所在的那个绿点,就会在这张图上标注出坐标!”
“甚至只要人够多,他们甚至能够组成文字传达信息。”
朱高炽越说越激动,他甚至顾不上君臣父子的礼仪,一把抓住了朱棣的袖子。
“爹!这意味着,我们可以沿着这些绿点,去探索那些连郑和都没去过的地方!”
“这意味着,只要大明的脚步不停止,这天下的版图,就会一点一点地、全部向大明敞开!”
更绝的是那变色的功能!
朱高炽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如果有官员被派去治理地方,他所在的点变成了红色,说明什么?
说明有地方豪强或者叛匪作乱!
如果在某个本该荒无人烟的山谷里,突然出现了一大片黄色或者红色的点,说明什么?
说明那里有瘟疫,或者有天灾!
朝廷根本不需要等那慢得要命的八百里加急驿报,就能在第一时间调拨粮草、派遣军队!
这对于一个负责监国、每天都在为国库那点碎银子精打细算、为了地方奏折熬得两眼通红的内政狂魔来说,简直就是终极梦想的具象化!
“有了这个……有了这个……”
朱高炽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他喃喃自语,“这大明,这大明的心跳,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了……”
朱棣看着激动到近乎失态的长子。
他突然发现,这个总是被自己嫌弃太胖、太软弱、太像个酸腐文人的儿子,在看向那张地图时,眼底燃烧的野心和对大明未来的渴望,竟然与自己如出一辙。
“老大说得对。”
朱棣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地拿起了那块发光的方板。
幽蓝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张刻满风霜却依然如同雄狮般威严的脸。
“这是天幕给大明的礼物。也是老天给大明的指引。”
朱棣抬起头,目光越过帐顶,似乎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
“老二,老三。”
“儿臣在!”朱高煦和朱高燧也不敢再装死了,连忙忍着痛爬起来,恭敬地垂下头。
“传令三军。”
朱棣将那块方板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那双锐利的鹰目中燃烧着熊熊烈火。
“明日拔营!给朕……继续往北推!”
“朕倒要看看,这天下的尽头,这地图的边缘,到底还能不能容得下我大明的绿点!”
【“好啦,礼物送达,希望大明能物尽其用哦~咱们下期《‘普信’男朱棣的自我修养》再见啦,拜拜~”】
伴随着姚瑶瑶最后一句拉足了仇恨的调侃,那微弱的光幕彻底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漠北寒冷的夜风中。
大帐内,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几声爆裂的脆响。
朱高炽小心翼翼的绕开朱棣:“爹啊,要不然您再揍一揍老二老三,说不定还能掉点装备呢?”
“老大!”
“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