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恨的。恨自己的妈妈不爱自己,恨她不要自己。”
“可她也爱着自己的妈妈,这是从她出生那天就有的爱。”
孔昭意想,或许阿余从小就明白她的妈妈只是无法坦然面对她。
作为一个女儿,阿余小小年纪就带着自己拖累了母亲完美人生的愧疚,再加上孩子对母亲天然的孺慕之情,她所谓的“恨”或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渴求。
或许,那时候只要余欣说一句对不起,她就会忘记被抛弃的痛苦,扑进妈妈的怀中痛哭一场。
只不过这种解释,让长生更加无法理解这种情感。
“可是姐姐,恨和爱不是两个相反的极端么?”
“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同一段关系里?”
孔昭意的手中拿着那几块衣服碎片,在长生的眼前晃了晃。
“恨和爱是两个相反的极端没错,但是恨与爱也是息息相关的。”
“甚至多数时候,这两者是相生相伴的存在。因为阿余爱她的妈妈,却发现妈妈不能给予同样的爱,所以她才恨的。”
“如果没有这份天然的爱,又何谈因抛弃而产生的恨呢?”
“尤其是,这两个人的血脉关联如此紧密。”
但对于长生来说,她并不理解,因为她的人生中,在遇到孔昭意和康乐之前,并没有任何人愿意为她付出任何东西。
她只能从字面意思上去努力理解,但文字话语总有疏漏,并不能概括这个世界上所有人。
“我还是不明白,所有人都会爱着自己的母亲么?所有的母亲都应该爱自己的孩子么?”
长生有限的人生中,只在孔昭意和孔慧茹的身上感受到了类似母爱的东西。
但是这两个人都不是她的生身母亲。
所以她始终不能理解,为什么孔昭意会说孩子天生就会爱着母亲,她自己就并不爱她的母亲,甚至早就对这个人没有什么印象了。
孔昭意愣了一下,而后带着些歉意地捏了捏长生的手指。
“并不是所有人都天生拥有这种感情,但是孩子在出生之后,求生本能会让她必须依赖母亲,这是动物的求生本能。”
“对应的,母亲也并不是天生就必须爱着自己的孩子,她首先是一个完整的人,要先保证自己的人生过得下去,而后才能去关照其他。”
这也是她从未谴责余欣不爱阿余的原因。没有人可以强迫一个人必须去爱另一个人,哪怕她们是母女。
她所厌恶的,只是余欣将阿余一个活生生的人,当做一个物品交换出去。
即便她不爱自己的女儿, 也绝对没有权利将她不当人。
长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下意识说了一句:“就像你和妈妈之间的情感联结。”
话刚出口,长生就有些后悔。
这似乎是在撕开孔昭意的内心。
但当她无措的目光对上孔昭意的双眼时,却看见了那双长久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孔昭意并不介意长生的话,相反,她很高兴长生而能察觉到这点。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十分复杂的,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经历导致一个人对同一件事同一个人的认知产生变化。”
“你说的很对,从前我或许有某些瞬间是怨恨妈妈的,因为我依赖她,但却总是因为她的退让而导致我们两个暴露在危险之中。”
“所以我武断地认为,她不够爱我,并因此产生怨恨。”
“但最终,我放弃了这些怨恨。”
长生没有说话,只是攥着孔昭意的手更收紧了几分,她还不明白此时这种说不出话的憋闷情绪,叫做心疼。
孔昭意也紧紧地回握住长生的手,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内心。
“不是因为无可奈何,也并不是简单地因为她是生养我的母亲。”
“而是因为我开始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局限。”
“她的人生经历导致她想追寻的人生目标就只是逃出原来的地狱,自己寻找一个安稳的家庭。”
“那个时代的女性都被灌输了女人柔顺才能家和万事兴的观念,现在我知道这是狗屁,但是年轻时候的妈妈并不知道啊。”
“那些人……连书都不让她读,就想卖了她换彩礼……”
孔昭意咽下了心中沉重的唏嘘,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声音也变得轻快了些。
“其实单从这一方面来讲,她还是挺成功的。没有被抓回去结婚,找到了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也选择了那时候她觉得最值得的人,拥有了她最想要的安稳家庭。”
“即便后来那个人装不下去或是性情大变,她也依旧竭力维护着自己的梦想。”
“从她自己的角度来说,她的人生是勇敢的。”
说到这里,孔昭意脑海中闪过的,是年少时孔慧茹辛勤养家的画面。
即便她对孔慧茹有过怨恨,恨她懦弱,恨她眼界狭窄,但回想起她为了供自己读书一个人打三份工,回到家还不忘给她念睡前故事,还是不免喉头一紧。
不论孔昭意愿不愿意承认,她能在陈自强的围追堵截下顺利上了这么多年的学,能走得更远,都是踩在孔慧茹的肩膀上。
即便这个肩膀不够厚实,也不够坚强,但终究是托着她走出了那个烂泥一样的家。
在末世颠簸的前世,她在孔昭意的面前被陈自强杀掉之后,孔昭意每天都在回想,将过往人生中的一切都仔细算过不止一遍。
重生之后,她以另一种心境也算过那些旧账。
最后得出的结果是,陈自强对她们十几年如一日打骂不休和前世杀母的仇要报,孔慧茹竭尽全力托举她的恩也要还。
即便孔慧茹懦弱、眼界窄,没关系,时代曾经带给母亲的局限,她孔昭意可以来打破。
况且,抛开恩仇不谈,她们本就是血脉相连最为紧密的母女不是么?
既然血脉相连,那天然就该是同盟。
“可是,姐姐,这对你并不公平。”
“你不能替任何人背负人生。”
长生站在母女亲缘关系之外,她只是心中更偏向相伴多年的孔昭意。
而孔昭意只是抬头看了看渐晚的天色,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自愿的。”
“人与人之间的公平不是寥寥几笔就能算得清的。”
“她为我做的事情是超出责任的甘愿,我对她的保护与接纳也是我的自愿选择。”
见长生一脸费解,孔昭意忍着笑,用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就像上一世,你也愿意为了我和康乐,生啃丧尸王不是么?”
“那过后,我和康乐也并没有为你去手撕一只丧尸王来回报吧,但是你也并没有觉得不公平对么?”
套在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上,长生像是开窍了。
她抓着孔昭意的手,左右晃了晃,像是她看过的电影里,小女孩对着家人撒娇一样。
“你有我,我会帮你一起保护妈妈的。”
“这也是我的自愿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