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尔薇从帐篷里钻出来时，白大褂的下摆沾了一层灰，她站在洛林身边，低声说：“情况不容乐观。这里有很多人营养不良，还有不少枪伤和烧伤。我大致看了一下，伤口大多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很多人是在逃跑路上受的伤，用草叶和布条胡乱裹了一下就撑到了现在。”
她停了一下，像是那些细节在她脑海中正被按重要性逐一排序。
“有不少人是年轻人，如果没有更好的救治，可能会伤口感染，甚至截肢。而且他们当中很多人本身就严重营养不良，生病的人也不少。”
洛林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远处那几顶透风的旧帐篷和正在排队领食物的身影上，像是在心里把那些情况也一并纳入了他的判断里。
“我明白了。”
这时，凯伊、欧文和乌姆肯正从营地的另一侧走过来，希娜紧跟在旁边。
乌姆肯的步伐比之前稍微慢了一些，像是在边走边和凯伊交换着信息。
凯伊侧过头，声音清晰而克制：“你们部落里目前情况如何？缺少食物吗？”
乌姆肯停下脚步，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像是在把那些他不太想再说第二遍的话重新整理成简短的句子：“那些叶塞尼亚人把我们储存了好几个冬天的粮食全部抢光了。我们逃亡的时候只带了很少的干粮，路上饿死了不少人。”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的海岸方向。
“我们之所以选择驻扎在这里，是因为这附近有一片海岸。这个季节会有洄游的鲑鱼，海岸边的悬崖上还有春季筑巢的海鸟。我们每天都会让年轻人出门捕鱼打鸟，勉强糊口。”
欧文歪了一下头：“你们这是靠天吃饭啊？也就是现在这个季节有筑巢的海鸟和洄游的鱼，要是没有的话，那你们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
乌姆肯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直，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计算：“如果那样的话，我们恐怕就只能饿死了。”
他没有说更多，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没有其他选项的事。
欧文没有再追问，他听到乌姆肯说“饿死”两个字的语气，和他平时说话时没什么两样，语气平稳得出奇，像是已经预料到这样的结果，只是在等待着它发生的时刻慢慢靠近。
洛林走了过来，把手搭在乌姆肯的上臂上，力道不大，像是用那个触碰替代了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承诺：“放心，交给我吧。”
他松开手，侧过头，朝营地里正在和部落民众交流的士兵们提高了一点声音：“通讯兵，过来。”
两名背着电台的通讯兵立刻从人群中快步穿了过来，在洛林面前站定。洛林的声音简短而直接：“准备发报。”
通讯兵蹲下身，打开电台箱，调整好天线，手指落在电键上方，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洛林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一些，确保通讯兵能听清每一条指令：“向柯楚奇一号堡垒发电报。告诉弗里茨，派一支部队，运送大概十五车——不，二十车的粮食过来。同时派遣一整个炊事班过来。”
通讯兵的手指已经放在了电键上，听完后没有多余的动作，低头开始按键，发报声短促而清晰，在风中稳定地向外传送。
珂尔薇也走上前来，声音同样简洁而清晰：“告诉我的护士长，让医疗部门紧急调配一支医疗队过来。至少两百人的医疗队。”
洛林点了点头，目光依然落在通讯兵的方向，补充道：“告诉弗里茨，还有赫尔曼和西奥多，让他们多派些人手过来。这里非常需要人手。”
通讯兵按照顺序将指令逐一发出，确认无误后收线起身，向洛林敬礼：“报告殿下，已经发送完毕。”
洛林点了一下头：“好，你们去忙吧。”
两名通讯兵收起电台，转身朝营地边缘走去，重新汇入队伍之中。
珂尔薇侧过头，语气比刚才更平稳了一些：“在医疗队来之前，我先去排查一下更多的伤病情况。”
洛林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点了六名士兵：“你们几个，跟着珂尔薇。”
士兵们快步上前，在珂尔薇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站定。
珂尔薇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推辞，转身朝部落深处走去，步伐不紧不慢。
洛林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直到她拐过一顶帐篷，被那些低矮的兽皮棚屋遮挡住了视线，才把目光收回来。
凯伊和欧文缓缓走到他身后，站定。
洛林回头看了一眼：“乌姆肯呢？”
欧文抬了抬下巴，朝营地的另一个方向示意了一下：“他带着姐妹俩走了。说是部落里还收留着一些紫星部落幸存的人，带她们去见一见。”
洛林点了点头，转过身来面对两人：“那我们简短地开个会吧。”
他停顿了一下。
“看来凯伊，你之前的分析完全正确。这些从北边逃过来的流民，就是被我们赶走的那群叶塞尼亚人驱逐过来的。”
凯伊没有否认，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他们被抢走了粮食，烧毁了家园，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洛林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帐篷之间缓慢走动的身影，过了片刻才开口：“所以他们更需要知道，这些叶塞尼亚人已经被打败了。告诉他们实话，和告诉他们希望，是同一件事。”
风从海面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咸涩的水汽。那几顶兽皮帐篷的边角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群正在谨慎地辨认来人的生灵。
欧文皱了皱眉，语气带着明显的为难：“那我们一开始做的打算岂不是失算了？本来我们想着北极星堡垒地势偏远、规模最小，容纳的人员肯定不多——本来驻扎的加上逃过去的，粮食肯定不够吃。到时候因为缺粮缺补给，他们肯定会不攻自破。”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确认这个推论。
“结果没想到，这些人居然疯到去抢原住民，还对原住民们烧杀抢掠。他们抢了这么多部落，搜刮了那么多年份的储存粮，这下肯定不缺补给了，就能继续跟我们干耗着。”
凯伊在洛林身边站定，声音比欧文低一些，但语速没有放慢：“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有了粮食就能撑更久。而北极星堡垒距离我们遥远，要进攻还得发起一场短距离远征。另外，我们在半岛上打了这么久，消息肯定已经传回叶塞尼亚帝国国内了。”
他微微偏过头。
“时间拖得越久，我们也不确定叶塞尼亚帝国国内的援军什么时候会赶来。到时候，我们恐怕会陷入两面夹击的境地。”
洛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望向北方，目光越过那些低矮的帐篷和正在走动的人群，像是要在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上寻找一个他能确认的坐标。
然后他收回目光，像是已经完成了那段判断，语气平实而清晰：“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立刻发兵，派遣一支先遣部队抵达北极星堡垒的最近距离，先查看一下他们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停了一下，“如果情况允许，我们直接强攻。他们顶多只剩两三千人，哪怕位置偏远、地势险要，我们凭借装备和人数优势，未必不能强行把堡垒攻打下来。”
欧文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那股早就冒头的犹豫再次浮了上来：“那这样的话，我们不又要造成更多的伤亡了？”
洛林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转向营地方向，那些年轻的战士正蹲在篝火边，有人正在修理弓箭，有人正在用刀削木棍，有人正抬头看着那些希斯顿士兵手里的巧克力。
他朝那个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为接下来的话标注一个具体的参照点：“看到这些年轻人了吗？”
欧文和凯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披着兽皮、身上画着图腾纹路的原住民战士们，正蹲在帐篷之间的空地上，有人手里拿着磨尖的长矛，有人正在用绳子加固弓臂，有人在听旁边的人说话。
他们的动作和眼神中带着一种与周围的希斯顿士兵完全不同的节奏——更慢，却更稳，像是已经把那种野性的警觉融入了呼吸的间隙。
洛林说：“这些年轻的战士们，野蛮善战。他们对叶塞尼亚人仇恨至极。如果我们能把他们武装起来——”
他对自己的两个好兄弟使了个眼色。
“凭借他们对叶塞尼亚人的仇恨，和他们天生的适应能力与对地形的了解，必然会是一股强大的战斗力。”
风从海面上吹来，把那些帐篷顶端的兽皮边角吹得微微翕动，像是整片营地正在缓慢地呼吸。欧文没有接话，他顺着洛林的目光又看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打量那些他从没有认真看过的年轻面孔。
凯伊也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没有反驳洛林的判断，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已经理解了那段话的意思。
随后众人又商量了一些其他的事情，洛林等人决定先暂时在这边扎营，接下来的几天要一边帮助这些难民，一边和乌姆肯沟通合作事宜。
随后洛林三人在部落里面逛了一遍，大概确定了部落有将近4000的人，具体人数尚不确定，还需要统计一下。
过了大概一段时间之后。
部落门口高处了望台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那声音短而急促，像是某种特定的警报信号。
紧接着，乌姆肯带着一群年轻战士从部落中冲了出来，所有人手里都攥紧了长矛，目光越过前方的石堆和矮丘，像一群警惕的狼群发现了正在逼近的不速之客。
他嘴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努恩语，语气带着明显的戒备和紧张。
洛林听不太懂，刚好姐妹俩也从营地中走了出来，她们站在洛林身边，听到那串急促的话后迅速翻译道：“殿下，这是部落的警报信号。他们说外面又出现了一群外来者。”
洛林听完，快速补充道：“告诉他们，这是我们的第二批援助来了，让他们不要紧张。”
姐妹俩点点头，随即朝乌姆肯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用努恩语朝他们喊话。
乌姆肯举起长矛拦住了她们，但他没有下令攻击。
果然如同洛琳所说的部落的外面响起了车队的喇叭的鸣笛声。
洛林带着自己的士兵们走出了部落，在门口迎接，乌姆肯也带领着自己的原住民战士们跟在后面。
他站在马车和士兵之间，目光在那些缓缓驶入视野的车辆和队列上来回打量。
车队在距离部落入口约百米处停下，引擎逐一熄火，车门打开。
赫尔曼从最前面那辆指挥车上跳了下来，靴子落地的声音结实而干脆。
他大步向前走来，军装外套敞开着，一副刚从行军途中下来的姿态。
他在洛林面前立定，右手抬至眉梢，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带着微微喘息但依然洪亮：“报告殿下，您要的士兵、二十车粮食，还有医疗团，全部带到了。”
洛林回礼，目光快速扫过车队侧面那些正在下车的士兵和医护人员，点了一下头：“好，让大家下车，就地扎营。”
赫尔曼转身朝车队方向喊了一声命令，士兵们开始有序卸载物资，动作利落而不慌乱。
珂尔薇走上前来，她站在那排白色军装和红色医疗袖章的人群前面，看着从车上鱼贯而下的医护人员和后勤支援者。
护士们在车厢边列队，宫泽樱麻和娜娜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跳下车，朝她小跑过来，在她身边停下，两人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的脸，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
两名护士长也随后抵达，一人提着一只药箱，一人正低头检查手中的伤员登记册。
珂尔薇没有过多的寒暄，转头对她们下达了清晰具体的指令：“分组进入部落，排查伤病情况，优先处理重伤和感染患者。”
护士长们点了点头，转身朝各自的队伍走去。
身后那片粗犷而陌生的营地中，正有人在等待他们携带的药物和工具来撬开他们身上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