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从外地归来,一桩悬在众人心里的大事,终于摆到了明面上。
张家大院的老枣树,秋风吹过,枣子一串串坠满枝头,红彤彤,沉甸甸。院落里晒着玉米与豆子,金灿灿铺满半片地坪。王婆婆住进来已有半月有余,分住东西两厢,日子过得安安静静。
那日午后,天高云淡。王强、张建国两个人,搬两条板凳,坐在枣树下。地上落着几片微黄的枣叶。
周遭没有旁人,只有风吹树叶沙沙的声响。
“建国,今日咱们好好唠一唠。”王强点起一支纸烟,烟雾缓缓散开,“窑洞塌了是天灾,我母亲暂住这里,是权宜之计。可总不能长久这样不明不白地住下去。”
张建国点点头,神色平静。经过窑洞坍塌那一场惊魂,他心里那道坚硬的壁垒,已经松垮大半。从前死死攥住的脸面、乡俗规矩,在生老病死面前,显得轻飘飘的。
“我心里也明白。”张建国说道,“这么多年,一桩桩风波,雪夜相救,写保证书,窑洞遇险。我爹心里的念想,我不是看不见。从前我总怕村里人笑话,连累家里晚辈。如今经过这一回,我也想通透了。老人到了暮年,图的不是别的,就是有个人知冷知热。”
话虽如此,乡间的礼数仍旧不能全然不顾。
“若是名不正言不顺,长久住下去,依旧会生出闲言。”王强说道,“我娘苦了一辈子,不能再叫她背地里受人指点。”
两个人商量许久,最终拿定主意:不搞大操大办的婚嫁宴席,不惊动四乡八邻。就请村里辈分高的老者,还有陈媒婆做见证,两家简单把话说开,堂堂正正搭伴过日子。不讲究繁文缛节,只求光明磊落,让全村人都知道,这是儿女们应允的。
商议妥当,二人分别去跟家中老人说明。
张老头听罢,坐在青石墩上,久久没有言语。盼了这么多年,从少年别离,青年相望,中年辗转风波,几番风雪磨难,数次被流言裹挟,多少次咫尺天涯。如今,不是轰轰烈烈的恩爱,只是一份暮年安稳的相伴。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落下眼泪。
王婆婆听完儿子的话,手里正捏着针线缝补布衫,指尖微微一顿。一辈子受够偷偷摸摸,受够指指点点,如今儿女放下心结,堂堂正正可以同在一个院落度日,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我不求什么荣华,只求老来有个伴,彼此搭把手,就足够。”老太太轻声说道。
择了一个风和日丽的秋日上午。
没有鞭炮锣鼓,没有丰盛酒席。请来村里两位年长老者,再加上陈媒婆,一共四五个人,聚在张家枣院。院心老枣树,枝叶婆娑。
简单置上粗茶、几碟自家腌的小菜、一碟红枣。
陈媒婆依旧腰间别着那杆老烟袋,今日难得没有抽烟,神色郑重,把事情当众讲明。两家儿女表态,自愿成全两位老人搭伴相守,往后互相照料,不欺不怨。
没有大红嫁衣,没有拜堂的仪式。两位老人穿着干干净净的旧衣裳,对着几位长辈微微颔首,算是把这件事落定。
消息慢慢传遍平安村。
起初还有人议论几句。可这么多年,前前后后的曲折,全村人都看在眼里。窑洞坍塌的险情历历在目,再加上两家儿女主动出面,长辈见证,光明正大。渐渐的,非议之声越来越少。不少老人反倒感叹:“苦熬这么多年,总算得个安稳。”
日子,就这般细水长流过了起来。
张家大院依旧是旧时模样。张老头依旧住西屋,王婆婆住东厢房,分房歇息。灶房共用,院子共用。
每日天刚蒙蒙亮,鸡啼声声划破山村黎明。
张老头扛起扫帚清扫院落,落叶尘土,扫得干干净净。王婆婆便来到灶屋,生火添柴。柴火噼啪燃烧,铁锅坐上,烧一锅热水,熬一锅小米粥。蒸汽袅袅升腾,弥漫整个院落。
从前各自守着空屋子,冷锅冷灶。如今院里有了烟火气。
农忙时节,张老头下地耕田收粮。王婆婆在家料理家务,择菜、腌菜、缝补衣裳,在小院开辟一小块菜地,种上白菜、萝卜。
待张老头从田里归来,一身尘土汗水。回到院中,总有一碗晾凉的开水摆在石桌上。晌午的饭菜已经温热,一碗稀粥,一碟咸菜,偶尔蒸个馍,炒一盘自家种的青菜。简简单单,却是从前多少年求而不得的人间烟火。
遇上阴雨天,王婆婆膝盖旧伤便会发作,疼得行走艰难。张老头便去山上采些乡间草药,回来洗净,熬煮成汤水,帮着熏洗膝盖。话不多,动作却细致稳妥。
张老头偶染风寒咳嗽,夜里睡不安稳。王婆婆便烧好姜汤,端到屋门口,叮嘱他趁热喝下,夜里盖好被褥。
两个人很少说儿女情长的情话。经过半生风雨,那些缠绵的言语,早已说不出口。所有情意,都藏在一粥一饭,一茶一水之中。
闲暇无事,夕阳西下时分。二人便坐在老枣树下的青石板上。远望姑射山层叠的山峦,听河滩河水潺潺流淌。聊聊村里的庄稼,聊聊谁家的娃娃,回想从前年少时候平安村的旧事。
偶尔也会提起过往那些风波,书信、大雪、坍塌的窑洞。提起那些难堪的流言,那些无可奈何的隔绝。说起之时,也只是淡淡一笑。万般苦楚,都已经化作过往云烟。
“那时候,总觉得熬不下去。”王婆婆轻轻说道。
张老头望着远山,缓缓接话:“人这一辈子,坎坎坷坷,咬咬牙,也就过来了。”
陈媒婆时常踩着小路过来串门。一进院子,看见院里安然的光景,便盘腿坐在石墩上,掏出烟袋抽上一袋,看着两位老人,满心感慨。
“我给村里人说媒大半辈子,见过多少欢欢喜喜,多少吵吵闹闹。像你们这般,兜兜转转,历经无数波折,暮年才得相守,实在少见。”
时光流转,秋冬交替。
冬天落雪,院落铺满白雪。两个人一同扫雪,把屋前小路清理出来。屋内土炕烧得暖暖和和。窗外风雪呼啸,屋内有烟火,有热茶,再也不用独自一人,在寒夜里听风雪呜咽。
春日到来,老枣树抽出嫩绿新芽。院中小菜园冒出片片新绿。姑射山下漫山遍野花开。偶尔天气晴好,二人拄着木棍,慢慢走出大院,顺着河滩缓缓散步。走得不快,走走歇歇。遇上村里乡亲,大大方方打招呼,再也不用躲闪回避。
张建国夫妻,时常带着孩子回到大院。孙辈绕着老枣树追逐嬉闹,满院都是孩童笑声。一家人围坐吃饭,气氛和睦。当年那一张写满约束的保证书,早就被张建国取出来,在灶膛里一把火烧掉。那些束缚人心的字句,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王强逢年过节,也会从外地赶回家乡。踏进张家大院,看见母亲气色红润,眉眼间少了往日愁苦,心里也十分宽慰。
岁月慢慢流淌,不再有激烈冲突,不再有撕心裂肺的纠葛。只剩下黄土山村里面,平平淡淡的人间烟火。
只是,人间没有永不落幕的团圆。
又过数年。张老头年岁越来越高,身子渐渐衰弱。风寒小病渐渐多起来。有时候精神不济,便坐在枣树下,晒着太阳,闭目歇息。王婆婆便守在一旁,静静陪着,时不时递上一口温水。
姑射山依旧巍峨耸立,河滩河水依旧日夜奔流。少年的执念,中年的风雨,暮年的相守,都沉淀在这片黄土之中。
这一日傍晚,落日熔金,晚霞铺满半边天空。
老枣树的影子长长落在院落地面。两位老人并肩坐在青石凳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姑射群山。晚风轻轻拂动满头白发。
“这一辈子,委屈你了。”张老头声音苍老低沉。
王婆婆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柔和望向远山。
“前半生苦,后半生安稳。能有这一段日子,已经足够。”
山风漫过枣树叶,沙沙作响。
历经聚散离合,流言风霜,兜兜转转,两个饱经磨难之人,不求轰轰烈烈,只求暮年相伴,烟火寻常,便是人世间最好的归宿。
(本篇小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