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令：搜粮。
士兵们挨家挨户地搜，翻箱倒柜，挖地三尺，把粮食全搜出来。
有粮食的，交出来。
没粮食的，也交不出来。交不出来的，就是抗命。
抗命的，杀。
张卫国没亲眼看见搜粮的过程，但他听见了。
每天都能听见哭声，从城里传出来，远远的，像风。
有时候是女人的哭声，尖锐的，刺耳的，像刀划在玻璃上。
有时候是孩子的哭声，细细的，弱弱的，像小猫叫。
有时候是老人的哭声，低低的，沉沉的，像远处的雷。
他蹲在牲口棚里，听着那些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他想起黄巢在广州杀十二万外国人的时候，他也在听。
听了一整天。
现在，他又在听。
听长安城里的人哭。
那些哭的人，跟广州的人不一样。
他们是唐人，是黄巢的同族，是黄巢说要拯救的人。
但黄巢还是让他们哭了。
因为粮食不够。
因为仗没打完。
因为他停不下来。
中和元年，黄巢在长安待了几个月，情况越来越差。
唐军在外面围城，里面的粮食越来越少。
士兵们开始吃不饱，开始抱怨，开始骂娘。
有人开始逃跑。
每天晚上都有人偷偷溜出城，有的往南走，有的往西走，有的投了唐军。
黄巢拦不住，也没法拦。
他只能杀。
杀逃兵。
抓到就杀，砍头，挂在城墙上示众。
城墙上挂满了人头，一排一排的，像晾着的萝卜干。
张卫国每次进城领马料，都能看见那些人头。
有的已经烂了，只剩下骨头，眼眶黑洞洞的，像在看着他。
他低下头，快步走过去，不抬头。
但他的心在跳。
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做错了什么事，被人盯着看。
可他什么也没做错。
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看着那些人头，一天一天地烂下去。
中和二年，黄巢做了一个决定，杀百姓。
不是杀那些反抗的人，是杀那些不合作的人。
什么叫不合作？
就是不支持他。不给他粮食。
不给他当兵。
不给他卖命。
在黄巢眼里，长安城里的一百多万人，要么是他的子民，要么是他的敌人。
不是子民，就是敌人，敌人就该杀。
他开始杀人。
先杀富户。那些藏粮食不交的，杀。那些跟唐军有联系的，杀。那些在背后骂他的，杀。
然后杀读书人。
那些不当他官的，杀。
那些不给他写诏书的，杀。
那些在诗里讽刺他的，杀。
然后杀普通百姓。那些不给他当兵的，杀。
那些不给他纳粮的，杀。
那些看他眼神不对的，杀。
长安城变成了一座屠宰场。
张卫国没进去看。
他不敢去。
他蹲在城外的牲口棚里，听着城里的声音。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从早到晚，从晚到早，没停过。
他捂着耳朵，但声音还是钻进来，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咬他的神经。
他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都睡不着，闭着眼就看见那些死人。
广州的、潭州的、长安的，一张一张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男的，有的女的，有的还是孩子。
他们都看着他。
不是愤怒地看着他，是平静地看着他。
像在问：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们？
他回答不了。
他只能蹲在牲口棚里，抱着头，等着天亮。
有一天，张全义来找他。
张全义变了。不再是那个圆脸的少年了。
他瘦了，黑了，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像一只没睡好的猫头鹰。
“老张，”
他蹲在张卫国旁边，递给他一块饼，
“吃吧。”
张卫国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硬的，嚼不动，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大将军想见你。”
张全义说。
张卫国愣了一下：
“见我？”
“嗯。他说，你是唯一一个不跟他要官做的人。”
“他想问问你，为什么。”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就是个喂马的，要官做什么？”
张全义笑了笑，那笑容很难看，像黄巢以前的笑法，嘴角扯一下，眼睛不动。
“老张，你知道吗，我也想过跑，但我跑不了。”
“我爹娘都在营里，我跑了，他们就活不成了。”
他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老张，你说，大将军是不是疯了？”
张卫国没说话。
张全义继续说：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是真心想救老百姓的。可现在，他杀的人比官军还多。那些老百姓，招他惹他了？”
张卫国想了想，说：
“他没疯，他只是停不下来了。”
张全义看着他：“停不下来？”
“对。他走了太远的路，杀了太多的人，做了太多的事。”
“停下来，他就得面对那些死人，他受不了。”
张全义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老张，你是个聪明人。”
他说，
“可惜，聪明人也没用。”
他走了。
张卫国蹲在牲口棚里，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为了那些死人？
是为了黄巢？
是为了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很难过。
非常非常难过。
中和三年，黄巢在长安待不下去了。
唐军围了三年，城里的粮食吃完了，人也杀得差不多了。
士兵们饿着肚子打仗，打不动了。
黄巢决定撤。
撤出长安，往东走，回中原去。
撤的那天，张卫国站在城外的牲口棚里，看着黄巢的队伍从春明门出来。
队伍很长，但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是五十多万人，浩浩荡荡，像一条灰色的河。
现在只剩十几万人，拖拖沓沓的，像一条快干涸的水沟。
人少了，马也少了。
张卫国管的那几十匹马，死的死、跑的跑、被杀的杀了，只剩几匹瘦得皮包骨头的老马。
黄巢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
他瘦得不成人形了。
脸上的肉全没了，只剩一层皮绷在骨头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具骷髅。他的铠甲也破了，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像一堆废铁。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个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