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被杀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浑浊的，像两颗脏玻璃珠。
他蹲下来，摸了摸马的头，说：“对不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牲口棚，站在营地里，看着广州城的方向。
城里的方向传来一阵阵的惨叫声和哭喊声，随风飘过来，像远处的雷声，闷闷的，沉沉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牲口棚，继续干活。
他的心情很复杂。
他知道，黄巢杀那些外国人，有他的理由。
那些外国商人垄断了南海的贸易，跟唐朝的官员勾结，欺压百姓，囤积居奇，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但十二万人.......
张卫国蹲在牲口棚里，手摸着另一匹马的头，马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
他忽然想起黄巢在沂州山里问他的那个问题：
“我是不是错了？”
那时候，黄巢还会问这个问题。
现在，他不会问了。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答案，他没错。错的是这个世界。他在纠正这个错误。
用刀。
张卫国低下头，把脸埋在马的脖子里。
马的皮毛很暖，有一股草料和汗水的味道。
他对自己说：“你是来看的，不是来管的。”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干活。
打下广州之后，黄巢的队伍在岭南休整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瘟疫。
岭南的气候湿热，北方来的士兵水土不服，加上打仗受伤、营养不良，很多人病倒了。
痢疾、疟疾、伤寒，各种各样的病在营地里蔓延，每天都有人死。
张卫国忙得脚不沾地。
他不再管马了，专门治人。
他不敢用太好的药，那会暴露他的身份，只能用一些常见的草药，能治多少治多少。
但死人还是很多。
每天都有尸体被抬出去，埋在营外的乱葬岗里。
一开始还有棺材，后来棺材不够了，就用草席裹着。
再后来草席也不够了，就光着身子埋。
张卫国见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冤句就跟出来的，跟着黄巢走了好几年，吃了无数的苦，最后死在了岭南。
死的时候瘦成一把骨头，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张卫国蹲下来，把少年的眼睛合上。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
愤怒这个世道？愤怒黄巢？愤怒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少年不该死在这里。
但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是一个看客。
第二件：黄巢决定北返。
柳彦璋跟黄巢谈了好几天，最后黄巢拍板，不回北方了，回不去了。
岭南待不住，只能往北走。
往北走，打回中原去。
张卫国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一个病人换药。
病人是个老兵，四十多岁，从冤句就跟出来的，浑身是伤，瘸了一条腿，但还活着。
老兵听说要北返，笑了。
“北返好啊，”
他说，
“老子死在哪儿都行，就是不想死在岭南。”
“这鬼地方，热得人喘不上气，蚊子比拳头还大，吃的东西也怪里怪气的。”
“老子宁可死在中原，好歹是自己家的地。”
张卫国没说话，继续换药。
老兵看着他，忽然说：
“老张，你说咱们能打进长安吗？”
张卫国想了想，说：“能。”
老兵笑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
老兵哈哈大笑，笑完咳嗽了半天，咳出一口血。
“打进长安，”
他喘着气说，
“老子要看看那个狗皇帝长什么样。老子要问问他，为什么让老子吃不上饭，为什么要逼老子造反。”
张卫国把药敷好，用布条缠住。
“你会看见的。”他说。
广明元年十月，黄巢带着五十多万人北返。
走的是老路，从岭南出发，过湖南，过湖北，过河南，往中原走。
这一次，跟来时不一样。
来的时候，黄巢是被追着打的。
官军跟在后面，打一仗退一仗，退到岭南，差点全军覆没。
回去的时候，黄巢是追着官军打的。
五十多万人，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遮天蔽日。
走到哪儿，哪儿就投降。不投降的，就打。
打下来的，就屠。
屠城。
张卫国第一次亲眼看见屠城，是在潭州。
潭州是湖南的大城，守军有两三万人，不肯投降。
黄巢围了五天，第六天破了城。
进城之后，黄巢下令：屠城。
张卫国站在城门外，听见城里的声音。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火烧房子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像地狱。
他走进去的时候，街上全是尸体。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有的被砍了头，有的被捅穿了肚子，有的被烧成了焦炭。
血把整条街都染红了，脚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在泥里。
张卫国蹲下来，看见一个孩子。
七八岁，穿着破衣裳，趴在地上，背上有一道刀痕，从肩膀到腰，深得能看见骨头。
孩子还没死透，手指在动，像在抓什么东西。
张卫国伸手，握住孩子的手。
孩子的手很凉，很小，像一只冻僵的麻雀。
他握了一会儿，孩子的手指不动了。
他松开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屎尿味，熏得人想吐。
他走到城中心的十字街口，看见黄巢骑在马上，站在那儿。
黄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块石头。
他的铠甲上全是血，手上也全是血，但那些血不是他的。
他看见张卫国，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卫国也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一下，然后黄巢骑马走了。
张卫国站在十字街口，看着满街的尸体，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冷的、像冰一样的东西。
他想起黄巢在冤句县城门口念的那首诗：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现在，满城尽带黄金甲了。
但那些黄金甲，是血染的。